美文鉴赏|菫鹏生:小麦的狼性

小麦是深山里长大的姑娘,据她对别人讲儿时的夜晚都能听到狼的嚎叫,记得半山腰的几个窑洞就是她出嫁前的家。由于距学校太远,10岁时才与弟弟一起上学,四年级就辍学回家了,但那已是家里的文化人了,能计账,会读报,听得懂普通话。至此,小麦在家中的地位就高了,她自己也很骄傲,脾气也渐长,没少和父母吵架,有时还很凶,父母说她像狼。
小麦是随着村上的一帮孩子打工离开大山的,先是到公路边上的一不太大的饭店当服务员,这让她眼界大开:山外的人吃的这么多花样,听也没听过!有钱的人也太有钱!一段时间,小麦觉得很开心,干的活也不累,三顿饭吃的比家里好多了,又有那么多人可以说话。
小麦虽说是山里孩子,个子不高,长相也很一般,但身形很瘦,人也麻利,还是能招人喜欢。熟悉一段后,从老板到大厨,甚至是同为服务员,有事没事都想和她说两句,觉得她是山里来的孩子还时不时对她动手动脚。更可气的是,老板竟然想让她嫁给自己那个有点残疾的弟弟,并说彩礼可以随便说。不知道一件什么事彻底惹恼了小麦,一下子爆发了,先是在店内破口大骂,接着在饭店门口跳脚怒喷,狗日的,驴日的什么脏话都有,还有些话山外的人不太懂,肯定很难听,祖宗八辈都带上了,引来一大堆围观的人。老板很无奈,找了和小麦平日关系还不错的大姐,好言相劝,这才慢慢平息。

饭店的人过去只听说这女子是在山里听狼声长大的,很狠,今日一见,个个都吓坏了,这活脱脱一个狼人!发泄一次后,小麦内心总结了,在外混,一定要狠。我就是一匹山里来的狼,我不是好惹的!
小麦离开了饭店,老板也不敢留,还多开了一月工资。小麦突然欣赏起自己,我是胜利者!她决定去更大的地方发展。看到招聘广告,她去了县城一个服装厂工作。
这个服装厂有几百号人,管理的非常严格,基本上是记件制,小麦倒不怕吃苦,干的还算顺利,在服装厂最大收获是小麦嫁人了。服装厂一位大姐看小麦是山里孩子老实,也不算太难看,就说媒给了本家一侄子。这男孩也是老实人,个小脸黑,找对象肯定也难,但家里还算殷实,小麦父母觉得女儿嫁城里人了,也很高兴。

婚后的日子还算平静,但这婆婆也不是省油的灯,从内心看不上这山里来的土妞,且时时还担心她那个老实儿子吃亏,老是给小麦脸色。小麦一开始还记着父母的话,能忍则忍,时间一长,实在绷不住了,在一件小事上又爆发了,脏话,难听话一大筐,全发泄到婆婆身上,要不是公公及时赶来制止,小麦就要动手了。婆婆气得住院了,事后伤心地给别人讲,小麦骂她的难听话,自己几十年都没听过。还说,过去听说这女子有狼性,我看就是一真狼,母狼,我们是引狼入室!
小麦搬家了,公公在县城一小区买了套房,面积不大,环境很好,小麦一家三口住着还不错。小麦也很高兴,一是离开了那个不讲理的老太太,自己独立过日子了;另外就是住上现代化的小区,在姐妹中也有份量。小麦再次坚信对任何人都要硬,甚至要先下手。
住上高档小区,小麦感觉到自己完全是城里人了,有几天晚上都有些失眠,但一段时间后,她开始又不适应了。小区管得太严,进出不方便,尤其娘家人来看她。楼上住着一位老师,晚上睡得晚,她总觉得影响自己休息。门口的车太多,她回来稍晚点,自己骑的车就没地放了,等等。还有楼里住的人见她基本不搭理,小麦内心觉得这些人都看不起她。

又有一件小事再次点燃了小麦的怒火,自己的车明明放在车位上,下楼发现被人挪出来了。她先是在业主微信群里用语音一通大骂,有过去那些狗日的,驴日的老骂词,反正是很土的,又增加了一些刚学会的当下骂人的话,把前前后后的事抖露了一遍,几乎涉及到单元里的所有人。群内无人回应,有人只当好玩听听;也有人根本就没打开微信,大家早听说这是一狼人,甚至个别户早计划搬家。群里没反应让小麦更加生气,她直接下楼在小区里跳脚大骂,引起物业多人来劝阻,不知谁报警了,派出所也来人了,小区乱成一团。
来小区处理问题的派出所副所长,老远就认出小麦,他俩是一个村子出来的。这位副所长当过兵,受过专业培训,一看就经验丰富。他先让同伴驱散人群,然后走到小麦边上,亲切地叫:是小麦姐,你不认识我了?小麦停止狂喊,仔细一看,这不是村上老张家的老二吗?听说他当警察,但一直没见过面。小麦爱搭不理地说:你姐在这让城里人欺负,你狗东西怎么这才出现?气氛缓和了,也不知他俩说了些什么,最后,副所长领着小麦上警车出去了,小区又恢复了安静。
在派出所不知道这位副所长给小麦讲了什么,小麦回来平静很多,据小麦后来给别人讲这位兄弟说话很有水平,她听进去了,重点是城乡文化差别,要怎样在城里文明生活,与人和睦相处,给孩子做榜样,等等。这位副所长还从自己和其他人的成长讲了很多故事,化解了小麦自认的“狼性”。

有人见这位副所长后面还来过几次小麦家,后来还听说这位副所长当年转正了,主要是在文明建设方面有功,因为小区物业送了一面锦旗到派出所。
打那以后,小麦似乎变了一个人,见人都打招呼,听物业办的人讲还主动提出为小区服务。让人吃惊的是,深秋的傍晚,小麦带着儿子在小区广场学轮滑。晚风掠过银杏树梢,空气异常清新,楼上的老师经过,小麦笑着招呼:"老师,遛弯呢?"对方显然愣了下,随即停下脚步寒暄。
远处传来孩童嬉闹声,小麦忽然想起山里的狼嚎。此刻她终于明白,那些令她夜不能寐的窸窣声,不过是城市均匀的呼吸。警车红蓝灯光在暮色中闪过,她望见副所长——现在该叫张所长了——正带着新人巡逻。小麦这时方感到自己已完全融入这个城市,她不再需要用“狼性”来保护自己,因为这个和谐的社会已让她足够安全。
董鹏生,生于1962年2月,陕西乾县阳峪镇人,某航空院校毕业,退休前在西安某飞机设计研究院工作。爱好文学,时有散文和小说发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