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镇江：苍鹭栖处是故乡

2026-04-02 18:45:02 来源：阅读： A+A-

那时，我们从家乡牛场步行去大方县城，必先走一条通往白布河的名叫“千岁衢”的古道。行至一个叫做石桅杆的地方，眼前便展开一片水盈盈的梯田，梯田四周及间隙中，包围着或点缀着白布河的大寨小寨。见此地天高地迥，村庄人烟阜盛，鸡鸣犬吠之声不绝于耳，我们就便暂缓了脚步。

但少年的我们眼界尚窄，不会留意这些“大景”，目光总被路旁一棵老黄楝树吸引：那里有一处奇异的景致。
那是农历的正月廿几里，风还带着料峭寒意。枯水期的白布河河床在阳光下裸露出浅褐的肌理，像大地摊开的手掌，托着一绺清浅而缓缓的流水。就在河畔的半坡上，一棵老黄楝树已在那里站了许多年，枝桠虬曲，如撑开的巨伞。不知多少年前，它就成了一个苍鹭家族的家。
  上百只苍鹭在此落脚：有的静立枝头，修长的脖颈弯成一道优雅的弧线；有的扑扇着翅膀，在枝桠间追逐嬉闹，灰蓝的羽翼掠过树梢，抖落一树细碎的阳光；还有的正衔着枯枝，在树顶的巢边忙碌，将细枝编织成温暖的窝。这一幕幕场景，让年少的我们总忍不住停下脚步，以致于差点误了到县城的四十余华里行程。
  多年以后，我在许多网站、公众号或朋友圈看到了以这些场景为主题的照片或短视频。无数摄影爱好者一次次带上相机来此，将白布河畔石桅村春日里最动人的风景定格了下来。
最先将镜头带到这里的是原大方县政协副主席、摄影家协会主席毛道安。他说：“从1986年到现在，我每年都要来这里拍苍鹭，一年至少来两次，多的时候要十多次，所以和这些鸟有很深的感情了。”
毛道安的话，像一句温柔的告白。四十年来，他守着这棵老楝树，守着这群苍鹭，从少年拍到白头，看它们岁岁年年，看它们筑巢育雏。镜头里的苍鹭换了一代又一代，他的热爱却从未褪色。大方县老摄影家彭国利、黎万钊也是如此，每年正月到五月，他们总会准时出现在白布河畔，看苍鹭们嬉戏打闹，看它们展翅飞翔。在按下快门的瞬间，便也将这片山水与生灵的灵动和对自己的羁绊，刻进了时光里。
  苍鹭是懂得择居的生灵。它们偏爱江河湖泊的浅水处，偏爱芦苇丛生的沼泽，偏爱波光粼粼的梯田。而白布河冬日里的枯水河床，恰好给了它们最合心意的馈赠：清粼粼的河水里生长着天然的鱼虾，裸露的滩涂成了苍鹭天然的食场；石桅村那棵老楝树高大繁茂，枝桠交错，足以容纳上百只苍鹭筑巢栖息。尤为特别的是，此地的苍鹭终年留居，无需远涉江湖，便能拥有丰足的食源与安宁的家园。于是，当其他地方的水鸟还在为季节流转而奔波时，白布河的苍鹭们只需循着熟悉的枝头，从一片滩涂飞到另一片滩涂，从一片梯田飞到另一片梯田。有时栖息于树，有时栖息于田埂，有时点缀于石桅杆一样直立的小山峰。它们知道，这里清浅的河水、高大的古树，鬼斧神工般的仙境，是一个永远值得信赖的家园。
更重要的，这里有一群永远愿意守护它们的人。
   白布河一带自然环境优越，宜居度高，明清以来吸引了不少人家迁居于此，久而久之，人多地少，便有了“寸土寸金”之说。然而，即便土地如此金贵，这里的人也不断通过教育、经商等路径走出大山，而留下来的人也从未动过砍掉老楝树的念头，更不会赶走栖居其上的苍鹭。听路旁经过的石桅村人说，他们家许多代人都把苍鹭家族当成了村里的一员。孩童们路过，会踮着脚朝老楝树望一眼，静静地看苍鹭们在枝头嬉戏，不会恶作剧般惊吓它们；老人们坐在自己的院坝里，看着苍鹭起起落落，不会心生厌弃；中年人从树下走过，见有巢掉下来，便帮苍鹭捡回树上，小心翼翼地安放好。他们从来不会把苍鹭看成稀客，反倒以为是朝夕相处的邻居或老友，没人惊扰它们，没人破坏它们的巢。这片山水，这个村庄，早已与苍鹭家族达成了温柔的默契。而苍鹭们，也以它们的方式回应着这份善意：一年四季，无论寒来暑往，它们都在枝头歌唱，在河畔起舞，将最动人的模样，留在了白布河畔。

我曾在摄影家们拍摄的照片里见过苍鹭更多的姿态：一身苍灰的羽毛，像被月光染过的雾；颈侧的黑色纵斑如一条精致的项链，为这份素雅添了几分灵动。它们的头、颈、脚和嘴都生得修长，静立时如一尊玉雕或沉静的处士，展翅时却有着惊人的力量。最动人的，莫过于苍鹭育雏的场景——三月的枝头，巢里已有了新的生命。苍鹭夫妇轮流外出觅食，衔着鱼虾或虫子归来，喂给巢里的雏鸟。雏鸟的羽毛还带着绒绒的浅灰，挤在巢边，伸长脖子等待投喂。亲鸟则耐心地将食物递到它们嘴边，有时还会用喙轻轻梳理雏鸟的羽毛。这些画面，都被摄影家们的镜头一一记录下来，成了春日里最温暖的记忆。而摄影爱好者们，也早已习惯了在远处静静等候，不打扰，不靠近，只用心守护着这份属于苍鹭们的安宁。
今年正月廿六，我们一家自驾了车，延X712县道，过2025年10月才通车的白布河大桥，来到了白布河畔，驻足于古楝树下，凝视着树上的精灵们，久久不愿离去。
那一刻，我便想起了某个黄昏时的场景：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几只苍鹭的剪影掠过天际，朝着老楝树飞去，翅膀在夕阳下划出优美的弧线。树下，是摄影爱好者们的身影，他们举着相机，追随着苍鹭的轨迹，将这一幕定格。那一刻，山、水、树、鸟与人，成了一幅完整的画，画里的时光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苍鹭翅膀掠过风的声音，慢到能看见夕阳一点点沉进远山。
苍鹭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被列入《世界自然保护联盟》濒危物种红色名录。它们的到来与长留，是石桅村的幸运，也是这片山水的骄傲。而这份幸运，从来都不是偶然。四十年来，摄影爱好者们用镜头记录着苍鹭的每一个瞬间，也用行动守护着它们的家园；石桅村的人们，在寸土寸金的土地上，用善意与包容为苍鹭撑起了一片安宁的天地。于是，苍鹭们便世代安居于此，将石桅村当成了永远的故乡，将白布河畔的老黄楝树，当成了永远的家。
我便想，人与生灵的羁绊，便是这样吧。你护我以安宁，我赠你以诗意；你守我以岁月，我予你以温柔。苍鹭们不必飞越万水千山，却独独偏爱白布河畔的石桅村。它们知道，这里的山水会滋养它们，这里的时光会温柔地接纳它们的每一个朝夕。
春深时节，我又来到如今的对江镇石桅村。那棵老黄楝树又绿了枝头，上百只苍鹭正在枝头嬉闹，翅膀一次次掠过树梢，抖落了一树春光。我知道，无论下一个春天还是更远的以后，苍鹭们都会一直在这里，在石桅村，在它们永远的家乡。
（作者系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贵州省写作学会理事）（图:大方发布、毛道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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