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镇江：她叫九洞天

2026-04-11 11:53:46 来源：阅读： A+A-

在贵州省毕节市的大方县与纳雍县交界的群山间，六冲河收敛了奔涌的气势，一头扎进了山的怀抱，把百转柔肠暂时安放了下来，于是就有了一个叫做“九洞天”的地方。

这处长在黔西北深山里的山水秘境，从来没有人工雕琢的痕迹，也无半分浮华的装点，山与水，就是肉与灵的相依，骨与血的相融。千万年时光里，它们彼此依偎，浑然一体，在云贵高原东部的褶皱里，凝成一方变幻多姿、藏着天地本真的福地，守着黔西北山水独有的沉静与温厚，默然伫立，不事张扬。

漫步进入九洞天，最先让人安心的，是溶洞里四季不变的温润。洞内恒温十六摄氏度，不燥不寒，冷暖相宜，把“冬暖夏凉”这四个字，变成了伸手可触的实在表达。洞外或是盛夏流火，或是寒冬霜雪，一进洞口，温润的风便裹着水汽而来，隔了尘世的喧嚣，也散了心头的芜杂。这份大自然的馈赠，清淡却绵长，不浓烈，不刻意，却能让人瞬间静下心来。更奇的是，千万年前伟大的自然力冲击后沉寂下来的岩石，在这方水土的滋养下生出灵秀，天然的纹理，形态朴拙，没有洞外“花海毕节”四季绽放的艳丽，却有着时光打磨出的奇美，以最本真的样子，展现着这片高原山水不一样的风骨。
溶洞深处，电站的灯光静静洒落，不耀眼，不张扬，只是温和地照亮几公里长的幽暗洞府。光线与错落的钟乳、石笋相融，在湿润的岩壁上晕开淡淡光晕，把地下世界衬得异彩纷呈。一根根垂落的钟乳，一座座挺立的石笋，都是流水千万年侵蚀、沉淀的结果，或立或悬，或粗或细，全是自然天成的模样，藏着喀斯特地貌独有的厚重与壮阔。崖壁之上，经得住风雨冲刷的燕巢，稳稳嵌在石缝间，成了岩燕世代的居所。这些小小的生灵，在洞天之间翩飞，身姿轻灵，啼声清浅，不惊扰山水，不沾染尘俗，只是自在地栖息，成了九洞天里最灵动的风景。

洞穴吊顶的暗处，栖着轻灵的蝙蝠，它们常年守着洞内的幽暗，与山石为伴，与流水为邻。待到天光漫入，它们缓缓飞出洞穴，掠过崖壁，掠过游人，没有声响，却有着山野生灵独有的热忱，瞬间化为九洞天无言的主人，迎送着四面八方赶来的游人。抬眼望赤色崖壁，一尊黑叶猴岩画浑然天成，没有半点人工勾勒，全是风雨岁月的雕琢，身形粗犷，神韵宛然，藏着高原的山野意趣，静静地立在崖间，诉说着这片土地亿万年时光里不为人知的过往。
岁月无尽的流转，让古老的阳光一次次穿透岩层，加上流水经年累月的冲刷雕琢，偌大的洞府渐渐凿开九扇通天的门户，像是大山推开的九扇窗，又似天地置下的九面巨镜。天光从天窗倾泻而入，在水石之间，幻化成九幅变幻不定的画卷。晴日里，暖阳铺洒，给山水染上一层暖金，清朗明净；雾霭起时，乳白的雾气在洞中弥漫，朦朦胧胧，宛若仙境；偶有小径通幽，洞口微光隐隐，吸引着游人缓步探寻。行至深处，又豁然开朗，洞天相连，绵延无尽，尽显大自然的鬼斧神工。而那些在大方纳雍乡间代代相传的传说，也藏在这山水之间，不着痕迹，却让九洞天多了几分岁月的厚重。譬如石头开花，你以为真是石头开了花，其实并不是，而是自然与人文交融出的一个小小的生动情节。
九洞天的灵动，全在一条叫做“六冲”的河。

六冲河又名六圭河，是乌江北源一级支流，发源于赫章辅处乡兴旺村的龙井泉。自泉眼涌出后，她便一路奔行。像山野里的孩子，她一路的成长自在而又蓬勃。她走过山间林地，走过深谷幽壑，到七星关区与纳雍县交界处的夹岩时，已出落成清灵温润的大姑娘；及至总溪河畔，她便在漫山的樱桃林里流连，沾了一身玛瑙红樱桃的清甜。尔后，她攒着山野的力气，带着对大山的向往，一头扎进群山的怀抱，钻入山石的缝隙，与山相拥，与石相守。
从此，坚硬的岩石为水软化，甘愿被流水溶蚀，哪怕粉身碎骨，也成就了溶洞的幽深；陡峭的崖壁为水伫立，风雨不改，始终守护着这条自在的清流，寸步不离。而这永不干涸的流水，也在山的怀抱里，收起了一路走来时的莽撞，多了源源不断的柔情，在地下蜿蜒穿行，滋养着洞天福地的一石一木，守护着花海里的一禽一兽，与山共生，成就了九洞天的万般景致。
当地下伏流走出这九天洞府之后，便有了一个新的名字：瓜仲河。

它不再是山间奔涌的清泉，而是这片土地温婉的母亲。她用源源不断的乳汁滋养着两岸的土地，哺育着一方生灵。它的怀抱里，盛满了黔西北的物产：黄橙橙的柑橘挂满枝头，饱满的小粒花生藏在营养丰富的油沙地里，像初恋一样甜蜜的玛瑙红樱桃挂满暮春，醇香的樱桃酒飘着乡土气息……每一样的瓜果飘香，都是大地的馈赠、山水的深情赍赏。它带着两岸的生机，带着丰收的欢喜，缓缓向前流淌，奔向远方，把九洞天的灵秀与黔西北山水的温情，带向山外的天地。
九洞天不是谁刻意打造的风景，而是贵州高原自然生长的山水。山护着水，水融入山，从而生灵安居，岁月安然。它静卧在乌蒙深处，朴拙内敛，藏尽天地大美，有着独有的厚重与温润。她不言语，却以千万年时光沉淀出灵秀与深情。
（作者系贵州省大方县人，中国散文学会会员、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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