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林:在歷史與現實之間行走 ——訪徐永泰博士
文 / 南林
2026年3月5日,我在洛杉磯徐永泰博士府上採訪了這位兼具學者、企業家、文化傳播者與公益推動者身分的華人前輩。午後的光線靜靜落在書房裡,書架上陳列著中英文著作,談話從個人經歷出發,卻很快延伸至歷史、制度、文明、教育與社會責任等更廣闊的層面。
徐永泰博士不是那種只適合用履歷來介紹的人。因為他的經歷,並不只是「成功」的累積,更像是一條橫跨學術、產業、金融、文化與公共事務的長路。沿著這條路,他不斷思考一個問題:海外華人如何在西方社會真正立足?如何從個人奮鬥,走向更深層的制度參與與社會貢獻?
而他自己,正是這一問題的親歷者與回應者。

一、從政大到牛津:在歷史中理解世界
徐永泰博士畢業於國立政治大學斯拉夫文學系,後赴英國牛津大學深造,獲得國際關係史碩士與經濟史哲學博士學位。年輕時,因為學習俄語,他開始對歐洲文明與西方制度產生濃厚興趣,也由此打開了一扇通往更廣闊世界的門。

在徐博士看來,一個人的思維方式,往往會隨著語言、文化與知識系統的變化而改變。學習斯拉夫語言,讓他開始從不同角度看待歷史,也開始意識到,制度並不是憑空產生的,而是歷史長期演變的結果。
「要認識美國,首先要認識歐洲的歷史;而要真正理解美國,也要了解英國。」這是徐博士在採訪中反覆強調的一點。美國並不是孤立生成的國家,它的制度根基、政治傳統與社會邏輯,都深深植根於歐洲,尤其是英國的文明土壤之中。
因此,對他來說,歷史從來不是塵封的舊事,而是理解現實社會的一把鑰匙。正因如此,他在牛津接受的訓練,不只是學術知識的累積,更是一種思維方法的塑造——學會追問制度如何形成,文明如何轉折,歷史又如何塑造今天的世界。
他提到,牛津導師治學極為嚴謹,對學生要求十分嚴格。課堂上沒有任何藉口,遲到就可能被請出教室。這樣的訓練,使他真正理解什麼叫做標準、紀律和學術尊嚴。也正是這種訓練,讓他後來無論進入哪個領域,都始終保有一種以結構理解問題、以歷史判斷現實的能力。

二、理想與現實之間:海外學人的扎根之路
然而,學術訓練並不能自動換來現實世界的順遂。
1974年,徐博士完成學業,原本計劃回台灣從事研究與教學工作,但時代的洪流改變了他的方向。那時正值中東戰爭餘波未平,OPEC崛起,全球能源格局發生劇烈變化,美國社會陷入石油危機與經濟震盪。紐約街頭排隊加油的車龍綿延數里,整個國家彷彿進入一種焦慮與停滯之中。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徐博士開始了自己在美國的求職之路。
他回憶說,當時不斷填寫求職表格,一個月過去,仍然杳無音訊。那種落差感很難言說——一個牛津畢業生,帶著理想與自信來到美國,卻發現現實根本不按學歷和夢想來安排位置。
「我是牛津大學畢業的,怎麼會找不到工作呢?」他笑著回憶當年的感受。可這句自嘲背後,卻是無數海外學人都曾體驗過的心境:學歷是過去的光環,生活卻要求你從零開始。
最終,他只能先在朋友的外賣店幫忙,度過一個艱難的春節。也正是在這樣的低谷中,他開始真正理解「生根」這兩個字的分量。所謂在異國扎根,並不只是找到一份工作,而是在失落中重新調整自己,在陌生環境中重新定位自己。

三、從會計到航運:走進全球貿易的脈搏
後來,徐博士在新澤西一家公司的會計部找到工作,短短六個月後便升為初級會計。這段經歷,為他打開了職場之門,也讓他進一步進入美國社會的運行肌理。
不久之後,他轉入航運業,考取國際貨櫃運輸專業執照,正式進入全球物流與國際貿易體系。那幾年,他先後在紐約、倫敦等地工作,負責東岸航線、西岸航線及歐美與亞洲之間多個港口的業務往來。
談到航運,徐博士特別提到一個關鍵詞:manifest,也就是艙單。艙單表面上記錄的是貨物,實際上卻隱藏著客戶、市場與商業網絡。
「從貨的記錄裡,可以找到人。」他說。
這句話讓我印象極深。因為它不僅是航運業的經驗之談,更透露出他一貫的觀察方式:在表面的數據與物件背後,看見制度、關係與人的流動。也正是在這一行業中,他不只是學會了貿易的運行方式,更進一步理解了全球化的真正面貌——世界並不是抽象的,而是由一條條線路、一份份記錄、一層層關係網構成的。

四、順勢而變:從航運到汽車零件產業
如果說航運讓徐博士進入了世界流動的脈搏,那麼汽車產業則讓他進一步看見結構變化中的機會。
20世紀70年代,全球汽車產業格局發生深刻轉移。日本汽車開始大舉進入美國市場,Toyota、Corolla等車型迅速嶄露頭角,德國大眾甲殼蟲的生產布局也發生變化。徐博士敏銳地意識到,這是一場產業版圖的重組。
他進入汽車零件行業,起初並非因為早有準備,而是機緣使然。一位同學在美國從事汽車零件業務,邀請他合作,並願意給予股份。面對這個機會,他並沒有因為「我不懂汽車」而退卻,而是選擇重新學習。
他到City College修課,購買專業書籍,系統學習汽車結構與零件體系,用幾年時間逐漸掌握這一領域的規律。他說,汽車零件行業並不是一味求快,而是一個講究生命週期、穩定性和持續積累的行業。
這段經歷再一次印證了他的人生態度:面對新的領域,與其畏懼陌生,不如主動學習;面對變化,與其被動承受,不如努力理解並進入其中。

五、從文明觀察到文化思考:猶太民族給他的啟發
除了產業與職業經驗,徐博士長期以來也持續進行文化與文明的思考。尤其是對猶太民族歷史與金融文明的研究,成為他寫作與思想中的一條重要線索。
他回憶說,自己曾在俄勒岡州找到一本《猶太人在美國》的書,由此開啟了對猶太歷史的興趣。後來,一位美國猶太女士讀到他關於汽車工業的論文,深受感動,邀請他前往以色列。那次經歷,使他第一次真正走近猶太人的世界。
在徐博士看來,猶太民族最值得關注的,並不只是他們在金融或教育領域的影響力,而是他們在長期流散、迫害與不穩定環境中形成的一套獨特生存邏輯:依靠教育、強化能力、相信自己,並在制度與變化中尋找機會。
「他們很相信自己。」徐博士說。
這句話表面簡單,卻點出了兩種文明傳統的差異。與東方文化中更重視傳承、體系與群體關係不同,猶太文化更強調個人責任、能力與判斷。正是在一次次歷史困境中,這種文化特質被不斷強化,最終轉化為持續影響世界的力量。
徐博士對猶太民族的興趣,並不是出於神秘化的想像,而是出於一種文明比較的思考:一個群體如何在不穩定中保有延續力?一個民族如何透過教育和制度參與,獲得長遠影響?這些問題,不僅關乎歷史,也關乎今天所有身處異文化環境中的人。

六、以體育連結世界:LA Open 的參與與實踐
以體育連結世界:LA Open 的參與與實踐
作為乒乓球愛好者,徐博士自2011年創辦洛杉磯乒乓球公開賽(LA Open),致力推動乒乓球在美國的發展。他不僅以身作則,鼓勵更多人參與,也帶頭向企業與社會各界募款支持。
LA Open 已成為全美最具規模與影響力的乒乓球賽事之一,每年吸引來自五大洲的世界級選手,包括奧運獎牌得主及多位世界排名前百的國家代表。至今已成功舉辦14屆,參賽人數累計超過6,400人次,涵蓋專業、業餘及各年齡層,規模與專業水準持續提升,獲得國際乒壇廣泛認可。
對徐博士而言,LA Open 不僅是專業比賽,更是一個促進社群交流、培育青少年以及推動全民健康運動的重要平台。
七、企業家、寫作者與制度參與者
徐永泰博士的成就,並不侷限於某一個身分。
他曾任美國大陸銀行董事長、PBI集團董事長,也長期擔任Methodist Arcadia Memorial Hospital醫院基金會董事、美西華人學會(CAPA)會長與理事長、南加州政治大學校友會會長,並於2018年擔任美國桌球協會首席執行顧問。現任英國牛津大學聖約翰學院開發局院董、洛杉磯乒乓球公開賽創會會長與財務長,同時也是湖南中南大學商學院客座教授。
此外,他還是一位多產的作家,著有《牛津留痕》《中國人應當認識的英國——徐徐道來》《猶太人與世界》《猶太人與金融世界》《走岔的西伯利亞鐵路線》等作品。其中多部作品曾登上暢銷榜,並獲得文化與文學獎項,在海內外華文讀者中產生廣泛影響。


如果說學者身分賦予他思想深度,企業經歷賦予他現實判斷,那麼寫作則使他成為一個持續進行文明解釋與文化傳播的人。他不是把知識鎖在書齋裡的人,而是不斷試圖把複雜的歷史、制度與文明問題,轉化為華文讀者可以理解的公共話語。

(筆者和文友參與徐永泰博士新書發表會)
八、最大的貢獻:把個人經驗轉化為制度回饋
在採訪中,最打動我的,並不是徐博士談自己的頭銜或成就,而是他談到獎學金時的語氣。
他說,自己曾在求學與人生困難時期受到他人幫助,因此後來始終有一個念頭:既然曾經被支持過,今天也應該去支持別人。正因如此,他創辦了牛津大學 Dr. Yungtai Hsu Scholarship 與政治大學徐永泰博士獎學金,用制度化方式把個人經驗轉化為對後學的長期扶持。
「以前人家這樣對我,現在我也應該這樣做。」他說得很平靜,卻很有力量。
在我看來,這正是徐博士對社會最大的貢獻之一。他並不滿足於個人成功,而是試圖把資源、經驗和理念轉化為可持續的公共投入。這樣的回饋,已經超越了一般意義上的慈善,而更接近一種制度性的教育投資:幫助更多年輕人獲得機會、進入更大的世界、形成更長遠的影響。

九、思想的落點:憑自己的能力,回應別人的需要
採訪接近尾聲時,徐博士用一句話總結了自己的人生:
「憑自己的能力,回應別人的需要。」
這句話聽起來很樸素,卻貫穿了他的求學、求職、創業、研究、寫作與公益之路。它既包含一種個人奮鬥的自律,也包含一種面向社會的責任感;既強調能力的建立,也強調對他人和世界的回應。
在徐博士看來,真正的成長,不只是專業技能的累積,也不是財富與地位的增加,而是思想的改變、人文的深化,以及對歷史與現實關係的理解。他始終強調「歷史」的重要性,因為歷史不只是過去的記錄,更是看清今天世界的方式。
一個人如果不懂歷史,就很難真正理解制度,也很難理解自己在時代中的位置。
結語
從政治大學到牛津,從求學者到企業家,從國際航運到汽車產業,從文明研究到文化寫作,從銀行董事會到醫院基金會與體育平台,徐永泰博士走過的是一條少見而寬廣的人生道路。
這條道路最值得敬佩的,不只是跨界之多、成就之豐,而是他始終沒有停留在個人層面,而是不斷把自己的知識、經驗與資源,轉化為對社會的回饋、對後學的支持、對文明問題的思考與對制度建設的參與。
他既是歷史的學習者,也是現實的實踐者;既是世界的觀察者,也是制度的參與者。
而在這個變化迅速、價值紛繁的時代,他用自己的一生,給出了一個安靜而堅定的答案:
用自己的能力,去回應別人的需要。

(從左至右:筆者、徐永泰博士)
(照片由徐永泰博士提供、或轉引自網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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