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世全：灶台熄灭后，他用车轮驮住一整个家

夜里十二点刚过，大英村棋牌室的玻璃门推开，几个年轻人裹着晚风走出来。何世全脚边的半瓶凉白开还剩小半，他直了直坐得发僵的腰，往前轻挪两步，招呼路过的年轻人：“帅哥，坐车不？”。
 
第676天
 
这是他离开海天学校食堂的第六百七十六天。
以前这个时辰，他早该睡下了。食堂里天不亮就要备粥蒸包子，他吃住都在灶台旁的小隔间里，衣服晾在烟道边，永远带着点淡淡的酱油和米饭香。二十多年，从幼儿园的小娃娃送到六年级毕业，一批批孩子长高了走了，他还守着那口大锅。手上的茧是锅铲磨的，肩膀的酸疼是颠锅累的，连白头发长出来，他都觉得是灶台的烟火熏的。踏实。
变故是凌晨砸下来的。
凌晨紧急执行封锁，吃住都在食堂的何世全，连一件换洗衣物、一点私人物品都来不及带出。校门轰然落锁。门口就谁也不让进了。隔着围挡他喊，说里面还有换洗衣物，还有半袋没吃完的大米，没人应声。
头一个月他天天去校门口蹲着，蹲到保安都认得他，跟他说“别等了”。他不信，总觉得说不定哪天就通知回去开火。直到孩子转学的通知下来，老婆的药费催了两次，他才反应过来：这灶台，怕是再也烧不起来了。
 
等不起了
 
他去应聘过保安。人家抬眼扫了他一眼，问多大岁数，他说五十六。对方摆摆手，说我们要四十以下的。他没争辩，转身就走了。争辩没用，他心里清楚，除了做大锅饭，自己没别的手艺，这个年纪，没人愿意要。
“等不起。”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手指反复蹭着电动车的车把套，套子已经磨得发亮。
家里老婆是三级智力残疾，出门认不得路，他每天出门前要把粥熬好盛在碗里，放在她伸手够得到的地方。孩子转去了别的学校，中午不能回家吃，每个月平白多了几百块伙食费。房租、水电、学费，样样都在伸手要钱。他把老家的电动车开上海口，挂上两顶安全帽，成了街头跑摩的的师傅。
清晨天未亮出车，深夜街巷空寂才收车。整日风吹日晒、雨淋尘扑，奔波十个小时，最好的日子也就挣七八十元。
这七八十块，要撑起一家人的活法。
 
钱都是省出来的。
 
旁人看不见他的难，只看见他省、他抠、他舍不得吃、舍不得花。
回屯昌老家两百公里，打车要一百多。他骑着电动车走，中途在乡镇小卖部充半小时电，晃晃悠悠四个小时骑到家。
路边小卖部的工友喊他买烟，他烟瘾其实有，手指都碰到烟盒了又缩回来，笑着说“不了，省十块给儿子加个菜”。
夜里拉客到四东路，客人喊他一起吃碗夜宵垫垫，他说“不饿，刚吃过”。其实晚饭就是中午剩下的半盒冷盒饭，他蹲在路边扒完的。十几块钱的夜宵，够孩子第二天的午饭钱。
儿子打电话来，问下个月的生活费能不能按时打。想起儿子为自己鼓劲的小纸条，他立刻把腰挺直了点，嗓门也亮：“能，你放心读书，钱的事不用你操心。”
挂了电话，他靠在车座上缓了好半天。风灌进领口，他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难不难？难。但当爹的，不能在孩子面前说难。
 
要是学校还在就好了
 
偶尔拉客路过海天学校的旧址，他会下意识放慢车速。围档围得不高，还能看到里面原来的操场、教学楼、宿舍。他会走神，想宿舍楼外那些风吹日晒的衣服，想自己锁在储物柜里的那件围裙，想冬天穿的那件厚衣服，现在估计都发霉了。
“要是学校还在就好了。”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自言自语。说完自己先笑了笑，摆摆手，“想也没用，过日子嘛，怎么走不是走。”
他不是没脾气。跑摩的被城管赶过，被客人砍价砍到气闷过，下雨天淋得浑身湿透的时候，也蹲在屋檐下骂过两句。骂完擦擦脸，雨小了，拧动车把接着跑。
日子不等人，家里人还在等他回去。
 
车轮上的日子
 
快凌晨一点了，街上的人越来越少。他拧开凉白开喝了一口，水已经温了。最后再绕两条街，能多拉一单是一单。
电动车的车灯不算亮，只能照清前面几米的路。但他不敢停。
灶台冷了，车轮还得转。
只要轮子往前滚，这个家，就还能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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