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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为大地,为一切带来节奏——读黄礼孩诗集《时间灯塔》

南渡|文
 
       我与黄礼孩的认识,要追溯到1998年。那年湛江的诗歌圈子还小,他和哥哥黄礼琪、符马活,还有一帮雷州半岛出来的写作者,常在广州水荫路一带聚谈。那时候的黄礼孩,话不多,眼睛亮,带着海边人特有的黝黑与安静,已经在偷偷往笔记本上记诗行了。谁也没想到,这个从徐闻县下洋镇小苏村走出来的70后青年,日后会成为汉语诗坛一个独特的坐标——既是写作者,也是“诗歌义工”,是中国南方最重要的诗歌生态建构者之一。
 
       2025年冬,花城出版社推出黄礼孩新诗集《时间灯塔》。翻开扉页,波兰大诗人亚当·扎加耶夫斯基(Adam Zagajewski)为他写的代序《这才是真正的诗歌》赫然在目。读罢全帙,我恍然意识到:距1998年我初识他已近三十年,那个在广州画院跟我聊庞德与西川,侯马,舒婷的湛江青年,如今已在汉语诗歌的时间之河中,为自己也为这个时代筑起了一座不灭的灯塔。
 
从雷州半岛到广州:一个70后诗人的精神出发
 
       黄礼孩出生于中国大陆最南端的广东徐闻——雷州半岛伸出南海的那截红土地。徐闻古称“极南”,汉唐时是海上丝绸之路始发港之一,也是流放之地。台风、红土、菠萝的海、珊瑚礁、妈祖庙和天主教堂奇妙并存,这种混杂的地域经验埋进了他最早的感官记忆。他自己说过:“作为徐闻的孩子,我在台风中长大,对这片红土地、对五谷杂粮都有深厚的情感。”
 
       1992年他考入广州艺术学校戏剧创作专业,后就读于中山大学、北京大学,从雷州半岛最南端走向省城再走向世界——这条地理轨迹本身就像一句隐喻:从边缘进入中心,却始终保持着边缘的敏锐与质朴。他是公认的“70后诗人”代表性人物之一,1999年他与安琪等合编《70后诗人诗样》,最早提出并确立“70后”这一诗歌代际概念,《诗歌与人》以专题形式推出“70后”“中间代”“完整性写作”,直接参与塑造了这一代诗人在汉语诗坛的整体出场。
 
       早年的名篇《谁跑得比闪电还快》至今仍被人记诵:
 
       人生像一次闪电一样短
       我还没有来得及悲伤
       生活又催促我去奔跑
       
       那是黄礼孩对时间的第一次郑重发问——时间如闪电,仓皇、逼促。而新诗集《时间灯塔》表明,二十多年后他对时间的理解已从“闪电式的焦虑”沉淀为“灯塔式的凝望”,从被动被催促转为主动在时间中辨认光。
 
《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与广州新年诗会:一个人的诗歌共和国
 

       谈黄礼孩无法绕开他的诗歌行动。1999年,他在广州独立创办民刊《诗歌与人》,不趋附主流刊物的趣味,专做“别人不做或被遗忘的部分”。这份以专题性、史料性著称的民刊,先后提出“70后”“中间代”“完整性写作”“省际文学”等概念,被誉为21世纪以来“中国第一民刊”“中国诗歌第一民刊”。
 
       2005年,他独资设立“诗歌与人·国际诗歌奖”(初名“诗歌与人·诗人奖”,2014年更名),评委仅他一人以保持独立审美,拒绝任何商业与权力干预。历届获奖者包括葡萄牙诗人埃乌热尼奥·德·安德拉德(Eugénio de Andrade)、瑞典诗人托马斯·特朗斯特罗姆(Tomas Tranströmer,后获诺奖)、美国诗人盖瑞·斯奈德(Gary Snyder)、波兰诗人亚当·扎加耶夫斯基等世界级诗人,也有中国“七月派”最后的诗人彭燕郊。扎加耶夫斯基2014年亲赴广州领奖,并用行动——从克拉科夫专程赶到格但斯克参加黄礼孩诗集波兰语版首发式——表达了对这个奖项精神纯度的最高认可。
 
       2008年,黄礼孩在中山大学创办“广州新年诗会”,后移师广州图书馆,每年一个主题,融诗歌朗诵、现代舞、音乐、戏剧于一体。2018年广州新年诗会入选国际图联(IFLA)国际营销大奖十大“最富于启发性项目”。一个民间自发的诗歌活动,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下属机构注意到——这在当代中国极为罕见。
 
       学界称他为“诗歌义工”“诗人行动家”。刘禹锡诗歌奖授奖词说得很痛切:“黄礼孩的诗歌创作一度被他自己的诗歌公益活动所遮蔽,这是一种奇异的自我遮蔽,谓之牺牲或许更为准确。但一个诗人所有的修行,他所建立的所有功业,最终都会反哺他的诗歌。”的确,扎加耶夫斯基在代序中特别写道——正是黄礼孩身上那种“无私的微笑”、不追逐物质的俭朴、以一人之力扛起刊物和奖项却毫无骄矜的品质,让他这个波兰老人动了心:“我们遇到了一位非同寻常的人,一位谦虚的、生活俭朴的诗人……朋友们被他的微笑所打动。”
 
       这些看似“非写作”的劳作,实则构成了黄礼孩诗歌人格不可分割的底色:他的诗之所以干净、良善、不暴戾,正因为他把暴戾和功利挡在了诗歌门外的生活中消耗掉了。
 
扎加耶夫斯基的代序:东欧灵魂对汉语诗人的辨认
 

       《时间灯塔》卷首冠以扎加耶夫斯基的《这才是真正的诗歌——黄礼孩和他的诗》(乌兰译),写于2015年3月克拉科夫。这篇代序本身就是一份珍贵的跨文化诗歌证词。
 
       扎加耶夫斯基说:
 
       “在礼孩的诗歌中,存在着某种我从中国传统中所了解的那种正气。他是一个纯粹的当代诗人,同时吸收了诸多欧洲现代派的元素,但也忠实地保持了自己的传统。在他的诗歌里我们看到了传统与现代的完美结合。他是一个杰出的观察家。他的诗歌充满了各种声音,有雨声、艳阳高照和树叶的婆娑声。”
这段评价极精准。扎加耶夫斯基本人的诗学主张——在历史创伤与日常微光之间保持凝视——与黄礼孩天然亲近。黄礼孩请这位多次获诺奖提名的波兰大师写序,等于请一位东欧良知型诗人替自己的汉语写作做了精神背书。《时间灯塔》不辱此番期许。
 
《时间灯塔》:时间祛魅与神性重构
 
       《时间灯塔》收诗百余首,全书依内在精神脉络分为四辑:第一辑「时间剧场」、第二辑「时间指南」、第三辑「时间香气」、第四辑「时间面影」。四辑恰好构成一次由“当下感知→精神向导→日常微光→历史回声”的完整循环,是黄礼孩对“时间”这一母题做出的立体回应。
 
时间剧场——时间的物化与“时间便利店”

 
       “剧场”暗示观看与表演的双重性:诗人既是台上被时间摆布的演员,又是台下冷静的旁观者。本辑多写都市节令、新年、冬至、平安夜、疫情余波中的日常碎片,最醒目的是将抽象时间“物化”的超现实想象力。同名诗《时间灯塔》中那段著名的:
 
       谁赠我一条修辞的街市,出入时间便利店
       这里出卖空间,贩卖日日夜夜,出售一切
       爆米花、烟霞、旧玩、星辰,贵贱,无足轻重
       而沙漏在提醒,事情已经发生,为时已晚
       ……
       它燃烧成一柱向上的火焰
       光为大地,为一切带来节奏
       我们还有时间,去跳一支探戈

       “时间便利店”把线性时间解构为可陈列、可消费又终归虚无的商品,是黄礼孩对现代性时间观最机智的反讽;但结尾“跳一支探戈”又把时间还原为可与之共舞的生命节奏——冷峻与温情并存,恰合西川说的“温和的疯狂”。
 
       同辑《新年复出,带着它的幽默》《平安夜在桂花树下交谈》《镜中,2022广州》等,记录广州城市时间节点上诗人的即时反应,有纪实底色却不被新闻裹挟,总在节庆喧哗中辟出静默一角:“新的光线搭救古老的光线,世代相传”——这是时间剧场中真正的“戏眼”:光在代际间传递。
 
       整体看,“时间剧场”是四辑中最具当代都市感的一辑,黄礼孩在此展现了他吸收西方现代派(布罗茨基式时间意识、卡尔维诺式轻逸想象)又不失汉语抒情的特质,正如扎加耶夫斯基所言——“杰出的观察家”“传统与现代的完美结合”。
 
时间指南——灵魂的向导与“光”的伦理学
 
       本辑偏重形而上追问,以“光”为核心隐喻探讨时间中的存在方向。“指南”二字明示:时间需要指引,诗即指南针。《祝你是完整的光明体》开宗明义:
 
       如果此世的尘灰让蓝色黯淡下来
       就把理想的明灯点到月亮的骨骼里去
       ……
       河流,庭院,大提琴,白色建筑
       聚合之声临近,它们都纳入了时间的轨迹
       栅栏上的栀子花被月光缓缓松开
       分泌出一年来才有的气味

       “完整的光明体”是黄礼孩诗学中极重要的概念——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万物各自散发、彼此照见的微光,是一种“光的伦理学”:不审判黑暗,而是温柔地使之显形。《时间水滴》写“另外的光源”暗示他处召唤;《落日俱乐部》《自然剧场》则将黄昏暮色读作“太阳遗落在人间的金色纽扣”。整辑少有直接宣示,却处处指向同一个精神取向:在时间洪流中,人须以内心持守的光做指南。
 
       学者孙晓娅指出此辑体现黄礼孩“以‘光’为词根的物质诗学”,在触碰万物成诗中完成审美救赎,甚为贴切。
 
时间香气——日常静观与雷州半岛记忆的回渗
 
       “香气”取自本雅明式“灵光”(aura)的通感转化,是本诗集中最私密、最柔软、最接地气的一辑。写菠萝的海、徐闻红土、乡下星空、石马桃花、立秋夕光——皆从细枝末节入手,在瞬间感受中捕获永恒。
 
       《在好运气的庇护下》写家乡徐闻菠萝园:
 
       风吹过菠萝园,走调的果农对着天空叫喊
       仿佛此地保留着他无尽的辛劳……
       缄默的红土地,菠萝的芬芳也有悲伤
       人们彼此需要,就像黑暗在光里,也在水中
       南方以南在闪电中重生
       好运气都到来吧,又通向所有的地方

       不美化穷困(“等钱治病的农民在喃喃自语”),却以“好运气都到来吧”的祝福将悲悯化为祈祷——这是雷州半岛养育出的质朴神学。《星星来自乡下》借城市光污染反写童年徐闻星夜:“你盯住的那颗星,像村里那个老人的灵魂飞上去,遗留在彗星的尾巴里”,将乡土生死观悄无声息注入现代汉语。《石马桃花》中“光指向/屡被中断的方向,我们谈论过去,现状难于适从”,则把岭南乡村踏访转化为对“时间口音陷入异己言辞”的现代人处境的自省。
 
       此辑最能印证扎加耶夫斯基的感受——黄礼孩诗中“充满了各种声音,有雨声、艳阳高照和树叶的婆娑声”,那是南方水土经语言过滤后散发的“时间香气”。
 
时间面影——与伟大灵魂的跨时空谒访
 
       最后一辑旧称“沉默之子”,取“沉默之子方可与伟大亡灵对话”之意,后定名为“时间面影”。本辑黄礼孩以诗叩访苏东坡、汤显祖(均曾被贬雷州/徐闻一带)、韩愈、卡夫卡、阿多尼斯、赵无极、里尔克等中外灵魂,是精神谱系的自我确认——他把自己放进这条时间长链中。
 
       与卡夫卡对话的《生命是一束黑暗的光》尤值细读:
 
       水滴穿过时间之洞至今没有回来
       ……
       在枯枝与铁丝网之间,隔着一片火
       白鸟转身向大海,在一个低音符上移动
       逝去之事在反复影响着未来
       ……
       种子从淤泥里站起来才是生命之光

       “种子从淤泥里站起来才是生命之光”几可作黄礼孩全部写作箴言——光不从天而降,须从受难与沉默中自行站立。与汤显祖的对话更含地缘深情:徐闻是汤显祖万历十九年贬谪之所,黄礼孩以同乡后辈身份谒访,使“时间面影”不止于泛泛怀古,而有血肉牵连。《海边的马》置于此辑或相邻位置,那匹“鬃毛带动海浪,甚至改变了海的颜色”的马,亦可视为诗人自我面影的隐喻——穿越海与草原之间“没有光明的隧道”,仍保有幽默与尊严:“马的眼里闪过一丝幽默/从来没有一封信从大海寄往草原”。
 
       此辑完成整本书的精神闭环:时间不是孤绝的个人感伤,而是一场跨越生死与文明的集体共在——“沉默之子”聆听先贤低语,再把那低语译成汉语,竖成灯塔。
 
海洋记忆与南方底色:雷州半岛从未离开
 
       无论走多远,黄礼孩诗歌中最动人的仍是那些渗着雷州半岛盐分的句子。《海边的马》典型地承载了这种南方/海洋记忆:
 
       海与草原之间,没有光明的隧道
       对于一匹马来说,草原落日或大海斜阳,看起来磅礴
       却是寂寞的回响,滋生无尽的悲伤
       ……
       马的眼里闪过一丝幽默
       从来没有一封信从大海寄往草原

       “从来没有一封信从大海寄往草原”——这是只有长在海岸的人才写得出的孤独。海与草原是两个无法通邮的世界,正如故乡与异乡、记忆与当下之间永恒的错位。那匹“海边的马”鬃毛带动海浪甚至改变海的颜色,是诗人自我的投射:以汉语之马泅渡于时间之海。
 
       《在好运气的庇护下》写徐闻的菠萝园,已如前述;《星星来自乡下》则是对城市化光污染的温柔控诉,也是对徐闻乡下黑夜的召回。童年的星=村中亡者的魂,这个意象朴素又惊心——雷州半岛的生死观就这样悄然进入了现代汉语。
 
西川的评价与“温和的疯狂”
 
       西川评黄礼孩的诗“语气内敛、行文精致,有一种温和的疯狂”,放在这个语境里格外好懂——“内敛”是说控制得住情感宣泄,不把悲伤写到百分之百,留白;“精致”是说词语打磨得像鹅卵石,干净、透明、无赘肉;“温和的疯狂”是指他骨子里有逾越日常逻辑的诗性冲动(比如开一间时间便利店、乘慢火车去月亮),但外表仍维持着徐闻人特有的谦和微笑,不嘶吼、不乖张。这“温和”与“疯狂”的统一,恰是黄礼孩区别于多数同代人的气质。
 
       扎加耶夫斯基在代序中特别提到,黄礼孩并不尝试描述复杂的哲学见解,而是“与我们在一起,仍然是我们的兄弟。他既是在观察,也是在承受痛苦的人”。这种“兄弟般的在场”,正是“温和的疯狂”的情感根基——他的疯狂不是凌空蹈虚,而是为了替普通人多扛一点时间重量。
 
老友眼中的黄礼孩与他的时间
 
       1998年我认识黄礼孩时,他还是个揣着厚厚诗稿、跟哥哥黄礼琪、符马活在广州聊诗的雷州青年。近三十年过去,他建起了《诗歌与人》、创立了国际诗歌奖、做了十七届广州新年诗会、出了十余部诗集,把汉语诗歌的触角延伸到了克拉科夫和华沙——但他笑起来还是当年那种不带算计的、徐闻海风味的微笑,正如扎加耶夫斯基所激赏的那一个。
 
       《时间灯塔》是黄礼孩写作至今最成熟的自画像。它汇拢了雷州半岛的红土咸味、广州的繁花与湿气、欧洲现代诗的智性注视、与古今幽魂的窃窃私语,最终都收束为一座以“光”为建材的时间建筑。四辑递进,从“时间剧场”的当下物化,到“时间指南”的形上追索,到“时间香气”的日常扎根,再到“时间面影”的历史联通,完整呈现了一个中国诗人对时间的立体沉思。
 
       翻到《时间灯塔》末页,我耳边响起的仍是那句旧作和新作叠印的声音:
 
       人生像一次闪电一样短 / 我还没有来得及悲伤 / 生活又催促我去奔跑
       ……
       我们还有时间,去跳一支探戈

       从闪电到探戈,从催促到从容——这便是黄礼孩用半生光阴交给时间的一份答案。愿这座灯塔,照见更多在汉语中泅渡的人。
 

责任编辑:张涵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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