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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鹅湖》,作为一种经典的展开 | 黄礼孩

       当下的时态似乎被加速,进一步碎片化,能够与之对抗的,重返经典是一条途径。经典开启一种可重复体验的“神圣时间”,它允许读者在沉思中与过去对话,以人性的恒常抵抗不知不觉流逝的心灵生活。澳门文化中心综合剧场上演经典芭蕾《天鹅湖》时,坐满了观众。这是经典带来的吸引力吗?这让我想起意大利作家卡尔维诺《为什么读经典》中的话。他说,经典是那些你经常听人家说“我正在重读”而不是“我正在读”的书。这话初听像一句俏皮话,细想却藏着某种真理,人们羞于承认自己尚未抵达某部作品,于是用“重读”来掩饰“初读”的迟来。此刻,就在澳门第三十六届艺术节上,我是那个重看《天鹅湖》的人,却是第一次观看上海芭蕾舞团《天鹅湖》版本的新观众。像我这样重温经典剧目的观众,相信不止我一人。它更适用于年轻人,对年轻人来说,初次欣赏的价值无可替代,因为它同时是认识世界和形成自我的过程。今晚的观众里有许多年轻的面庞,对他们来说,这可能是人生中看的第一场《天鹅湖》。上海芭蕾舞团带来的《天鹅湖》,48只天鹅组成的“天鹅海洋”在舞台上层层涌出——这样的初见,必留下美的印记。但经典并非只是“美”,它是一种叛逆,是人类命运的征兆,如果年轻读者与剧中王子有同频共振之感,看到对爱的不死追求,看到一种不妥协,那么过去存在的瞬间就活过来。经典的生命力不在于封存,而在于不断被新一代以自身语言‌重新讲述‌。只有当经典能回应年轻人的精神渴求,并提供表达出口时,它才真正完成了在当下的生成。

       《天鹅湖》成为经典,其伟大之处首先要归功柴可夫斯基的音乐。柴可夫斯基的音乐具有“灵魂奠基”级别的意义,它不仅是背景,更是整部剧的“隐形剧本”和“戏剧发动机”。在柴可夫斯基之前,芭蕾音乐只是节拍的陪衬。他将交响乐的创作思维注入芭蕾,让音乐承担了叙事功能。天鹅主题,也就是双簧管与竖琴的合奏一出现,就奠定了全剧“悲剧宿命”的基调,给出决定性的答案。音乐本身在讲故事,服务于叙述。老柴还用音乐区分真假善恶,他赋予白天鹅奥杰塔的音乐温柔,弦乐悠长,充满脆弱感;而黑天鹅奥吉莉娅的音乐则棱角分明,铜管喧嚣。最经典的是“黑天鹅挥鞭转”,作曲家用密集的重音和渐强,把“欺骗”和“炫耀”的心理压力推向了极致。可以说,没有这套音乐,《天鹅湖》只是19世纪无数失败舞剧中的一部。有了它,芭蕾才有了交响性的里程碑。不过,那时的柴可夫斯基曾极度贬低自己的作品。1877年,他在听完德里布《希尔薇娅》后写道:“《天鹅湖》根本不配与《希尔薇娅》相提并论”,甚至说“若我当时知道这音乐,就不会写《天鹅湖》了”。也许作曲家觉得音乐服从某个叙述主题,就少了极致的纯粹。不过,时间最终证明了其价值,后世普遍认为该乐谱“异常优美,配器华丽”,是“旋律之王”的最佳注解,并评价其首次将舞蹈作品赋予了音乐灵魂。

       不少经典都经历过生死存亡的瞬间。我们知道,‌1877年2月20日‌,莫斯科大剧院首演《天鹅湖》,因编导平庸、乐谱被随意篡改及演员临阵换角等原因遭遇‌彻底失败‌,并未获得认可。不幸与有幸,有时候就像一枚硬币的两面,‌1895年柴可夫斯基逝世周年的日子,彼季帕与伊凡诺夫在圣彼得堡马林斯基剧院重新编导上演,恢复音乐完整性并加入“32个挥鞭转”等经典舞段,演出‌大获轰动‌,从此奠定其芭蕾经典地位。这部作品并非在首演后立即成为经典,而是经过‌18年的沉淀与重构‌,才真正走向世界舞台的中心。

       一百三十年来无数舞团、无数舞者诠释了《天鹅湖》,如此说来是后世的艺术天才与不同时代的观众在时间里完成了这部人类经典。有一年,我在广州大剧院看过马修·伯恩的男版《天鹅湖》,极为震撼。马修·伯恩从身体美学、叙事内核到性别观念都进行了革命性的重构,对传统芭蕾完成了颠覆与重塑,展现了危险、野性的生物本能。经典是对当下社会话题的一种对话。马修·伯恩以开创性的编舞与舞台设计才华将经典“四小天鹅”改编为滑稽幽默的“四丑小鸭”舞,把之前黑天鹅的“三十二挥鞭转”改为极具感染力的拉丁群舞,同时利用“床”等道具实现场景切换与叙事,将一部德国古典童话成功转化为一个充满哲学隐喻的现代寓言,男版《天鹅湖》的当代表达,用作家丹齐格的话来解读,经典的特征正是它们的个体性与独特性,正因为它寻求变化,追求未完成的部分,它才始终活着。原版《天鹅湖》里天鹅踮脚滑行、腾空跳跃,看起来轻盈绝美,却是一种被文明修剪、剥离了地底力量的残缺身体。这正是马修·伯恩反对的。艺术家用经典文本脱离固化的呈现范式,重新释放出原始的情欲,绽放原生的戏剧力量,这始终值得提倡。

       艺术家得有一些古怪的想法,得把自己面对的艺术当作一个问题来对待。除了马修·伯恩的男版《天鹅湖》,2020年安杰森·普雷祖卡的《天鹅湖》,它跳出常见的改编思路,不再将悲剧归咎于魔法、欺骗、人性偶然,而是指向结构性性别压迫;否定古典叙事里“女性需要男性拯救”的底层逻辑,借黑白天鹅的一体两面,探讨女性自我、欲望与自由的永恒矛盾。不得不说,经典提供的再出发,其道路也是宽广的。此前的2011年,让-克里斯托夫·马约以蒙特卡洛芭蕾舞团来重构《天鹅湖》,该版本删去男性魔王,以女巫为反派,核心冲突落在女性内部的欲望、嫉妒、掠夺。白天鹅奥洁塔脆弱易碎,黑天鹅奥吉莉不再是工具人,拥有完整、充满占有欲的独立人格。马约版的《天鹅湖》有深层的思考空间,它拆解古典童话对女性的二元捆绑,他试图去探索二者是同一女性体内共生的欲望两面。马约也从父权视角来批判王子的背叛并非单纯花心,而是男性无法承受女性完整、复杂的灵魂,只想要单一、可控的“完美爱人”。此版本指向无救赎悲剧,那就是没有灵魂的飞升,所有人困在自身欲望闭环;2023年德累斯顿森珀歌剧院推出的《天鹅湖》是约翰·英格版本的极简存在主义,童年创伤与记忆迷宫。此版本的《天鹅湖》没有善恶、没有正邪,所有悲剧源于人无法接纳自身脆弱,是近年来最具哲学思辨的经典再现。在原版《天鹅湖》基础上,当更多的改编版在舞台上呈现,都获得成功,就越觉得经典的重要性。显然,《天鹅湖》不止于一部芭蕾舞剧,它是一套可无限拆解、重组、投射个人表达的完整符号体系,音乐、神话原型、人性冲突、视觉意象,既有古典艺术的极致美感,又能容纳现代、先锋、女性主义、社会批判等所有创作表达,创造者在这个故事里安放自己对人性、自由、欲望、命运的思考,这也是百年来不断被重新改编、重新被诠释的缘故吧。

       2015年,英国皇家芭蕾舞团德里克·迪恩为上海芭蕾舞团量身打造的新版《天鹅湖》,他们有着重塑天鹅之魂的虔诚,在这条漫长的足迹链上添上了属于中国的一环,近10年来受到了欢迎,走向经典化之路。按照卡尔维诺的说法,经典作品是这样一些书,它们对读过并喜爱它们的人构成宝贵的经验,但对那些保留机会、等到最佳状态来临时才阅读它们的人,也仍然是一种丰富的体验。上芭的《天鹅湖》应验了这句话。它超越了“演”与“重演”的字面之争,指向一个更深的问题,经典的价值不取决于你何时遇见它,而在于它能否在你遇见的那一刻,向你敞开足够多的层次。

       据说,有观众着迷上芭的《天鹅湖》,看过五次,说自己尝试过从正前方、侧方、上方俯瞰等不同视角领略“天鹅之湖”。五次观看,如果只是凝视48只天鹅重构古典芭蕾的舞台语法,醉心剧中的华尔兹、波兰舞曲、西班牙舞、意大利舞、匈牙利舞、玛祖卡等舞种,进而去放大情绪、提纯意象,把日常爱恨转化成可凝视可共情的画面,做到这点已经是专业的观看。但也许是不够的。这是一个消费的时代,即便是经典作品,也会瞬间被消费掉。但对再次萌芽新生的“经典”,它肯定存在另一种解读。观众得将自己的眼睛放在另一个位置,而不是之前的。观看先于语言,我们看见的永远被社会惯例、权力、性别叙事、市场审美所塑造。舞台表演本身一套权力凝视,观看者同时被作品规训,也能反向拆解凝视。艺术总在试图摆脱与之前的艺术家及观众之间的认知。当你看48只天鹅在舞台上同时起伏时,你看到的不仅是舞技,更是被囚禁、被观赏的女性客体。天鹅少女被魔王施以诅咒,永远困在湖畔,她没有自主逃离命运的力量,所有的痛苦、脆弱、纯洁,全部等待王子来拯救。舞台上,她轻盈、脆弱、肢体纤细,裙摆、羽翼式手臂是一套专为观赏设计的视觉符号。她不拥有自我叙事,就像她困在自我的记忆里,王子成为她的救护神。王子为天鹅少女所着迷,她也是男性的欲望。女性是美与怜悯的景观,而非独立主体。在黑天鹅奥吉莉亚的身上,那是男性期待投射的双面幻象。黑天鹅是魔王用来欺骗王子的复刻品,拥有白天鹅的外形,却带着张扬、诱惑的攻击性。在男性凝视体系里,女性被粗暴二元切割,是被男性欲望“客体化”的景观。白天鹅是遥不可及的“纯洁幻想”,黑天鹅则是可亵玩的“欲望对象”。两种形象都不是完整的女性,只是男性内心两种欲望的镜像。当然,上芭蕾《天鹅湖》中,母子疏离、虚伪社交、拜金、浮华这样的戏码也是明摆的,它指向现代人普遍的情感空心、身份焦虑及情感迷失。尽管《天鹅湖》是一部古典作品,当它重新编排时就发生在当下,在某种观念中,一种心灵可能性的权力,一种性别差异性的理解就到来,观众有理由要求作品转化为一种对时代情绪的凝望。当观众不是被动接受信息,而是主动参与创作时,其内在的未定性就被发现,时间就发生了一种异质性的延伸,就获得更大的空间及灵活性。这是上述提及的多位编导重编《天鹅湖》带给我们的思考。

       写出《什么是杰作》的作家丹齐格说,杰作“提升我们,把我们带向顶峰”。“在平日的生活中,我们如同在温水中前行,而杰作会带我们抽离出来,置于另一个温度中,冰冷或炎热”。当48只天鹅同时在舞台上完成一次完美的旋转,当白天鹅在月光下用双臂的每一次颤动传递内心的挣扎与悲怆,当黑天鹅在挥鞭转中爆发出令人窒息的能量,你确实被带离了日常的温水,进入了一个全然不同的温度。那不是舒适的温度,而是让人屏住呼吸的、甚至带着痛感的感受。这也许是今天观看《天鹅湖》应有的另一种凝视。

       丹齐格还写道:“一部杰作就是一场喧哗。只不过,这是一朵花的喧哗。”上芭《天鹅湖》的48只天鹅在舞台上创造的“天鹅海洋”,就是一浪花的喧哗——安静、盛大、转瞬即逝,却在每一个观看者的心里留下了什么。卡尔维诺追问“什么是经典”,丹齐格追问“什么是杰作”,二者交汇之处,答案渐渐浮现,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杰作之所以能够诞生,归根结底是因为认知不同。无论是艺术家还是观众,他们之间有互动与竞争,就像上海芭蕾舞团的每一代演员,有人愿意用一生的训练去成为一只天鹅,有人愿意在每一个夜晚重新跳起同一段舞蹈,却让它每一次都像第一次那样新鲜、疼痛、不可复制。经典从不止息,从不枯竭,它重构了一切参与其中的人与过去与世界与未来的关系,就像白天鹅一次又一次地起飞,在观众的目光中与自我的身体里,借助湖光山色,使得灵魂赢得瞬间的热烈与纯真。而其观众,是初看还是重看,是第一次看还是第五次看,都在接受精神的历险,参与这场永不完结的对话。丹齐格说:“没有杰作的人生将会多么无聊,只不过大多数人依然会活下去。”但今晚,现实生活是不对称的,我们不是那“大多数人”,我们一如湖水的漪涟,也有湖下温柔的深渊,那一出梦的舞剧依然存在命运无尽的叙述。

责任编辑: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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