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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阴故事|谭品海:《电影情缘》

作者    谭品海

        我这一生,与“电影”二字的缘分,说来奇特。它不是我少年时的痴迷梦想,倒像命运在七十年代中期,为我特意安排的一段插曲。短暂,却在我生命的河床上,冲出了一道深深的沟壑。

      那是一九七五年,春末。我还在乡间小学当民办老师,守着三尺讲台和每月二十七元的生计。忽然,公社一纸调令,说需要一位能写通讯报道的人去宣传政策,便把我调到了社办电影院。放下粉笔,握起的不是笔杆,而是放映机冰凉的摇柄。旁人或许觉得羡慕和新鲜,我心里却先结了个疙瘩:月薪,变成了十八元。(当时入到社办单位的都是这个待遇)

       为这九块钱的落差,我去找管政工的苏副书记。隔着那张漆色斑驳、右桌面还隐约见到“汶村区公所”字样的办公桌。话,说了一箩筐;理,也摆了一桌面。可结果,像拳头砸在棉花上,只闷闷地响了一声,便没了下文。走出那间办公室,我知道,有些路一旦拐上去,就难回头了。我的“电影情缘”,便从这几分不甘与无奈中,仓促地开始了。

        从此,我的舞台从教室换成了乡村无边无际的禾塘。一辆东拼西凑的“永久牌”残旧自行车,驮着几十斤重的胶片箱、放映机和那卷叠得方方正正的小银幕,成了我最亲密的伙伴。我们要赶在天黑前,将那一束光,送到一个个等待的村庄。

         消息总比车轮跑得快,黄昏的炊烟还未散尽,孩子们拖着比他们还高的长凳飞跑而来,抢占最好的“地盘”;大姑娘小媳妇,梳好了头,换上了干净衣衫,手里拈着针线活;老汉们蹲在塘基边,“咕隆咕隆”地吹着水烟筒,眼神却不时瞟向那两根用来挂银幕的毛竹竿。空气里,晚饭的柴火气还未散尽,又融进了禾草晒透的干香、新翻泥土的腥气,以及人们身上汗水与皂角混合的、热烘烘的生活气息。这是一种无声的、焦渴的等待,仿佛整个村庄的呼吸,都暂时屏住了,只为等候那一束光的降临。 那期盼,沉甸甸的,压在暮色里,也压在我心上——我知道,我带来的,几乎是他们枯燥无味文化生活中唯一的甘泉。

         天色终于暗透,像一块巨大的黑丝绒缓缓罩下。我调校好焦距,拧亮机灯,一束雪亮的光,“唰”地刺破黑暗,精准地打在银幕上。全场霎时静了,所有的眼睛,都亮晶晶地望向那张忽然变得神圣的白布。首先播放的是《新闻联播》和《韶山银河》短片。人们安静地看着,眼神里有些许茫然,仿佛那轰鸣的机器里面是另一个星球的故事。真正的骚动,总是在正片名字出现时——《智取威虎山》或《红灯记》等样板戏。 尽管同样的戏码已看过无数遍,可当锣鼓点儿一响,英雄人物一亮相,那整个禾塘的呼吸,便跟着剧情一起起伏。我看到前排的孩子张大了嘴,看到老太太随着唱腔轻轻点头,看到年轻后生盯着银幕上飒爽的英姿,眼里有光。那一刻,我转动着胶片轮,听着放映机轻微的“咝咝”声,仿佛自己不再是一个为工分发愁的放映员,而是一座桥梁,将远方被许可的光影悲欢,渡给这片干渴的土地。

 

 

        最有人间烟火气的,是换片子的间隙。机器“咔”一声停下,世界猛地坠入纯粹的黑暗。只有我手边那盏小马灯,晕开一团毛茸茸的光。这时,全场便“活”了过来:咳嗽声、叫唤孩子声、板凳挪动声、相互打趣声……瞬间涨满了夜的容器。那几分钟,是电影里的“别人”,彻底还给生活中的“自己”的时光。 很快,齿轮再次咬合,光束重临,一切声响又魔术般退去,众人复归那个被光影牵引的、整齐的梦。 

         在那个文化生活匮乏的年代,电影是比较吃香的,放映员同样是受人尊重,每放一场电影,单位给二角钱的补贴。轮到放映的村或生产队,村(队长)总是想方没法搞点宵夜招待一下放咉员,到海边村庄放映,还不时吃上一顿美味可口的“蚝仔粥”。就算经济条件差的村,最起码都有几块木薯饼充充饥。

 

 

        这段“情缘”,来得偶然,去得也快。终究,还是那十八元的现实,冰凉而坚硬。我与电影队的缘分,在又一次与苏副书记不愉快的争执后,戛然而止。我选择回到熟悉的讲台,那里有二十七元的踏实,也有我能把握的明天。

       谁曾想,这一“回去”,竟又续上了另一段更大的“缘”。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的消息如春雷炸响。正是那段相对安稳的教书时光,给了我挑灯夜战、重温课本的可能。一九七九年,我揣着台山师范学校的录取通知书,走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路,从民办教师转为公办,人生自此开阔。

        后来,我听说,那间社办电影院不久就由私人承包了,昔日同事大多散落回乡。那个与我拍档的景深哥,听说后来在他村开了一间小卖部。那套我曾无比熟悉的放映设备,也在电视普及的浪潮里,悄无声息地没了踪影。村庄的禾塘,大概很久不再为一场电影而集体翘首了。

 

 

        如今,坐在明亮书房里,回首前尘,那段粗粝而鲜活的放映员岁月,反而在记忆里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我与电影,相识于生计的窘迫,分别于现实的无奈,看似一段“孽缘”。 可恰恰是那段“出走”,让我在时代的夹缝中,看清了更多生活的底色;也恰恰是那段“回归”,为我赢得了通往更广阔天地的准考证。那些夜晚,我为大家送去光影;而那段经历,又何尝不是命运为我放映的一场电影?它教会我,有些“缘”,未必是长相厮守。它可能只是命运递来的一把特别的钥匙,帮你打开一扇未曾预想的门。门后的路,才是你自己的长征。

 

 

        那卷名为《电影情缘》的胶片,早已放完。但胶片转动时那细微的“咝咝”声,禾塘上空的星光,还有黑暗中那一张张被光芒瞬间照亮、充满渴望的年轻脸庞,却永远地印在了我生命的底色上。缘起缘落,都是光阴的故事了。
            
                                  写于 2026年2月8日

 

 

       个人简介:谭品海,男,汉族,广东省台山市人,1955年出生,台山师范学校中师毕业,华南师范学院中文专科函授毕业。1972年至1987年从事教学工作,1988年至2012年先后在汶村镇府任党委办主任、镇党委副书记、下川镇党委书记、台山市海洋与渔业局局长、台山市水利局局长。作者热爱文学,从政期间长期自己动手写总结、调研报告和论文,文章经常在各级刊物发表。退休后利用空闲时间练习写作诗词,并在多种侨刋和诗社登载,近期出版诗集《夕拾集》。

责任编辑: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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