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爱神一直在人间——张洪芳新诗集《以火车头的名义》序||邓迪思

仿佛爱神一直在人间

张洪芳新诗集《以火车头的名义》——致意中国.经典爱情电影系列诗歌.序文

 邓迪思 

爱情，不一定完美，能够在不完美中缔结长久的情感，或许就是爱情的真谛。中国爱情电影不乏经典之作，或者隐忍重于宣泄，或者时代大于个人，或者责任高于激情，或者缺憾胜于圆满，都成为一个时代的永恒。

继致敬世界爱情电影经典之后，张洪芳再次执笔，为中国爱情电影写下动人的诗篇。她用三十五首诗，将半个世纪的经典一一再现。她用炽热的诗行，述说那些心动的瞬间，那些从历史烟尘中浮现出来的人和事，再次走入我们的视野。这是一次重温，也是一次怀旧，更是一次精神之旅。

一、让爱情重拾炽热与浪漫

张洪芳的爱情诗，情感浓烈，颇有汉乐府《上邪》“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君绝”的那种浪漫。这是对当代诗歌的一种反叛，当下爱情诗的写作是一种蚕茧式写作，会把情感一层层包裹起来，显得疏离、淡漠。不只诗如此，整个社会在爱情的感受上都显得碎片化、短暂化，爱情更像是短视频的肤浅刺激，而非长篇叙事的持重恒久。因此，张洪芳用诗去经典爱情电影中寻找那种天长地久的美好。

《庐山恋》一诗中，张洪芳将诗的重心放在“吻”上，“蜻蜓点水的一吻／女娲补天”。在修辞上，看起来这是一种夸张手法。但在文化内涵上，那个很轻的吻，在当时的社会文化氛围中，确实是开天辟地，堪与女娲补天相媲美的划时代的一件事。曾经被高度禁锢的爱情行为，终于在那一吻之下，堂堂正正地站到了阳光之下。张洪芳在写“新中国银幕初吻”的文化分量，那种“群山沸腾了”的情绪也的确是当时广大人民群众的普遍情绪。

张洪芳总是抓取爱情中的一个点，《牧马人》抓取了秀芝的笑脸，“你只管那样火红地笑着／笑着／你的笑容，便价值连城／胜过世间万千繁花”。这个笑脸，不是倾国倾城、花容月貌式的笑脸，而是最朴实的、真挚的笑脸；它建立在“一碗稀粥两人分尝”“泡菜坛子泡出最深的依恋”之上，是物资贫乏的日子中、相守相依、互尊互敬的笑脸；是黄沙、灰烟、泥巴、苦日子酿出的美酒。“让‘宁愿在宝马上哭’的信条／轰然坍塌”。爱情是需要磨砺与考验的，只有那一代人，才能让爱情闪耀出纯粹的光芒，让我们瞬间破防。

《山楂树之恋》是张洪芳抒情性最强的几首诗之一，两个词语，一个“多好”，一个“悲伤”构建了诗的全部情感色彩。“认识你，多好／油菜花开得金黄，多好／灯泡坏了、钢笔漏水，多好／起风时躲进你宽大的风衣里，多好”。“多好”仿佛是一种找不到词的表达，在这里，却是不需要任何额外修饰的很质朴的词。那种“好”是包含一切、无声胜有声的爱，也是情绪到达极点的迸发。越是纯真的“多好”，越是让“悲伤”不能自拔。“茂密的山楂树，为何悲伤／茂密的山楂树，又怎能不悲伤”，诗句的复调，是情感的深层涌动。这首诗，并没有因抒情性强而显得“腻”，反之，它让爱情显得那么澄澈、那么干净。

《归来》则指向一种处境，一种回归却不可辨认的处境。陆焉归来，但婉瑜的记忆却永久地关上了闸门。“从来不曾锁的门／却是多么巨大的伤口”，这种悲怆，是刺刀般的悲怆，在爱情中，最大的伤害不是拒绝，而是那个爱你的人已经不记得要为你开门了。而结尾“悲伤的乐曲中／另一个更为悲伤的人／在等待着她的‘归来’”，形成了一种悲剧的循环，让悲情陷入无法逃出的无底洞。

张洪芳的抒情，显然与当代诗歌的克制、碎片化、自我消解形成了鲜明的反差，但是她的抒情并不空洞，反而有一种别样的味道。因为张洪芳是观看那些中国经典爱情电影时，自然涌出的诗句，她并不追求艺术手法的巧妙，只寻找最适合表达情感的那些词语。她在写这些情感体验时，也是在替那些曾经为这些电影流泪的一代人发声。诗歌，最重要的品质是真诚，张洪芳足够真诚，于是这些诗句依然有直击人心的力量。

可以说，这些诗高度贴合了人民群众的情感共鸣，契合了“新大众文艺”的本质意义。它打破了当代精英诗歌的壁垒，让普通人的情感得以被看见、被尊重。张洪芳这种不加修饰、源于生命本能的抒情依然有强大的穿透力和生命力。这不仅仅是对中国经典爱情电影的致敬，更是对新大众文艺“回归生活、回归大众”这一时代命题的最好回应。

二、为经典立传，为时代留痕

张洪芳是一个有历史自觉和文化自觉的诗人，她选择的爱情经典，从古代才子佳人的缠绵，到革命硝烟下的浪漫，再到历史伤痕的沉重、改革开放时期的纯情，几乎构成了一部诗歌的中国爱情史。

对年轻读者来说，这些电影是遥远的、存在审美差异的。在快节奏的今天，那些黑白的画面、缓慢的叙事节奏似乎难以引起共鸣。但是，那些电影的存在，是一个时代的记忆，是不可磨灭的。

《一江春水向东流》中，张洪芳写下“八年啊，憔悴写满容颜／苦难也压弯了屋檐的翘角／信笺上的墨色褪成灰／说好的归期，被炮火揉碎”。除了容颜之外，张洪芳并没有写身体的疼痛，而是用身体之外的意象道出了被岁月熬炼的青春、被战火撕碎的约定。素芬八年抚幼养老，等来的却是一场被碾轧的背叛。这种倾诉，不只是对人性的控诉，更是对战争的控诉。

《青春之歌》则是对一个时代的青年塑像。“那歌声里的鲜红／凝进至今迎风飘扬的五星红旗／每一寸荣光／都镌刻着青春无悔的热血与信仰”。那是林道静那一代青年的品格，她们用青春献祭给救国抗战的伟大事业。

《伤逝》中的子君，张洪芳以槐花为核心意象，道出了子君的凋零之美。“你是一树飘零的槐花”“门前槐树一夜落尽雪白繁花”“门前那棵槐树／年年开花／开一地洁白的花”。槐花是子君灵魂高洁的象征，也是被辜负的纯白灵魂。张洪芳形容子君的离去，“没有泪，没有语／只留一道倔强背影／披一身霜雪，决然远去／像一声嘲讽／一个无声的休止符”。这种沉默，也体现了那个时代新女性的独立和坚强，以及深彻的觉醒。

《芙蓉镇》中书写胡玉音时，张洪芳充满了恻隐之心，她发出了“菩萨啊，原谅她吧”这样一句悲怆之音。这并非为胡玉音求情，而是一种控诉式的反讽。胡玉音是清白的，何须原谅？“像牲口一样活下去”，也不是悲愤，而是反抗，这是最原始的生存意志，当一个人以最原始的方式生存下去时，反而让品格抵达崇高。胡玉音从“石缝里挣出的一束野花”到“岩石也按不住的热泉”，实现了生命从柔软到坚韧的蜕变。然而，她只是“时代一粒灰”，面临的是“压顶的山”，这种个人的渺小与时代洪流的沉重，让生命如此之轻。“两把扫帚，划过冰凉青石板”，而扫帚“轻轻相触”的瞬间，爱情迸发了，“灰烬里便重燃烈火”。于是，惩罚性的劳动改造反而转化成爱的仪式，凸显了生命和爱的伟大。从书写灾难，再到书写相濡以沫，最后完成对生命的礼赞，张洪芳先抑后扬，让诗歌显得深沉而灼热。

张洪芳是一个积极向上的诗人，即使面对苦难，她也很少直面苦难，而是侧面描写生命的坚强。《天云山传奇》用“暴风雪”“冰山雪峰”“冰封的山路”来隐喻时代的严酷，用“石碑式的爱情”来象征那个轻易将人压垮的年代里生命的顽强。雪山，“她弓起瘦弱的脊梁”，这个对比是在为一个弱小的女人加冕。对冯晴岚形象的描写聚焦在她拉着板车的情景上，“她拉着板车／一步步艰难向前／车上躺着她倾心守望的男人”“板车碾过的每一道辙痕／都是写在天地间／滚烫的诗行”，这无疑是一场负重前行，在此刻却转化为爱情的坚贞。

张洪芳是一个敏锐的诗人，她极其感性，总能找到电影中那些独特的、具有深长意味的影像，然后提炼加工，让其具备深邃的象征性。为电影写诗，而且是为那些如今少有人看的电影写诗，这种写作本身就具有挑战性。不同的观众有不同的感受，能否引起同时代观众的共鸣是一个巨大的考验。张洪芳找到了一代人的痛点，比如被炮火震碎的归期、被冰雪封住的山路、被扫帚划的青石板……这些痛点，正是那一代人经历过的、感受过的。而且，张洪芳的诗是真诚的，她道出了观影时最直观的感受，让我们在喧嚣中静下来，重新领略那些永不褪色的爱情。

三、于朴素处见真情，于平凡处见惊奇

张洪芳的诗，不在于情感的奔放，而在于她让那些熟悉的电影画面产生了一种陌生感。张洪芳擅长从电影中抓取一个核心意象，然后让其成为贯穿全诗的象征。

《刘三姐》的核心意象是歌，张洪芳让歌与漓江相呼应，歌声融入江水，江水承载歌声。“百灵衔来春日的欢悦／歌声漫飞，一湾碧水漾起风月／两岸青峰，也醉了眉眼与心弦”。歌声让碧水漾起风月，是歌对水的感应；而醉了的不只眉眼与心弦，“三姐的歌声醉了漓江”。这种呼应之美，是朴素的、流露真情的美。

《白蛇传》的核心意象是伞。“一甩广袖，便唤来漫天烟雨／只为轻轻走近你”，这句虽然没有写伞，但白素贞“甩广袖”“唤烟雨”，为的就是一把伞。“千年修行，竟不敌一伞脉脉秋波”，伞胜过千年道行，这是惊奇的一笔，在诗里，伞成白素贞舍弃一切的爱情见证。

《平凡的世界》把意象放到了高度上，“青春的心，如火焰升腾／让黄原城的古塔／多了一道令人仰视的高度／那是后世之人／永远仰望的，爱情的高度”。塔需要仰视，爱情也需要仰视，少平仰望晓霞，读者仰望恋人，张洪芳让现实世界的情感成为精神世界的高度。

张洪芳运用比喻，也是把平凡变成不凡。比如《人生》中，她比喻：“巧珍是泉水、草滩、麦垛，是洁白的小瀑布／是撒在地上的火柴盒／那一根根异常珍贵的小火柴”。形容一个单纯的少女，用泉水和瀑布尚在常识之内，可用草滩、麦垛、火柴盒、小火柴，则完全出乎意料。草滩、麦垛是朴实无华的事物，而巧珍也是朴实无华的姑娘。火柴是用来点火的，巧珍恰恰点燃了高加林的生命，让他那颗被贫穷和屈辱浸湿的心，感受到温暖与光亮。

张洪芳擅长运用古典元素，这些元素的运用，并非为了增加古典色彩，而是为了节奏变化，同时表达一种深长的情愫。比如《白蛇传》中，“不慕瑶池云影，不恋仙阁琼楼”“不图富贵，不嫌清苦”“山可崩，江可竭”“千年期盼，千年等待”。这些诗句，推动情感跃迁，成为诗歌中的主题变奏。《刘三姐》中“鸟儿倒知鱼在水，鱼儿不知鸟在林”，明显化用了民歌与汉乐府的句式，却有一种别样的美感，形成现代与传统的交相辉映。写黛玉葬花，“花魂飘零，芳魂散洒”，也并非为了婉约凄美，而是妥帖地融入现代诗行中，让古典元素呈现出一番新意，让传统文化在当代语境中找到共鸣。

张洪芳写诗前，是重新观看了这些经典电影的，她没有用诗复刻这些电影，而是从中挖掘出了观众容易忽略的意象，将其放大，并赋予崭新的意义。比如那些如“旷世情书”的落花，超越千年道行的伞，点燃贫瘠土地的红纱巾……这些意象，即使观众注意到，也未领略其中更深的含义，张洪芳将其发掘出来，让读者得以重新审视电影。

张洪芳让读者耳熟能详的东西，获得了新奇感，这不是对爱情故事的重现，而是重构，用现代眼光重新打量那些沉重而动人的故事。

四、让“不相信爱情”的时代重新相信爱情

张洪芳的诗，不是浮泛的赞美或者单纯的怀旧，而是一种召唤。后现代社会下的爱情，已被商品化、娱乐化，被世人高度怀疑。快餐式、算计式爱情屡见不鲜，爱情本身也被解构成颜值、收入、房产、流量，本应独立于世俗价值之外的爱情，却成了消费主义语境下生锈的链条。人们都在讨论情感价值，而忘记了情感最重要的是情感本身，而不是什么附加价值。正如生命，存在就是其最大价值，而不是附加的功利性价值。当今世界是一个液态世界，爱情也不例外地被液化了，没有形状，没有棱角，不再坚如磐石。张洪芳以一颗不合时宜的赤诚之心，重新召唤爱情，追求爱情的神圣性和崇高感。

《秋天的童话》中，张洪芳抓住了奔跑这个意象，写出了“给你继续奔跑的勇气与守候”。在影片中，“船头尺”是一个粗俗的打工者，也是“十三妹”眼中不可能恋爱的恋人。他们门不当、户不对，全靠“船头尺”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奔跑出爱情。奔跑与重逢，是电影中最动人的画面，张洪芳的诗以“红房子、油画窗、铜茶壶”等一系列“好美”的意象来奔跑，跑赢了世俗偏见，让“表心与表带，终于圆满重逢”。张洪芳借用这部电影对抗世俗婚姻观与爱情观，她呼唤世人重现童话般的爱情，让世人重新建立对爱情的信仰。

《花样年华》中，张洪芳很好地把握住了电影中的那种张力，“哀怨的眼波”“孤独又忧伤的背影”“秘密藏在树洞里”。电影中，周慕云最终离开，在吴哥窟向树洞倾诉秘密，他和苏丽珍的爱带有沉默、等待、不可占有的特点。爱情在他们眼中是一种神圣的信仰，是一份不可轻弃的珍藏。张洪芳让诗歌走向树洞，“让那棵承载着伟大秘密的树/枝繁叶茂，生长千年万年”，这是对爱情的认可，也是对速成速弃的当代爱情模式的批判。

《秋天里的春天》让爱情融入了对阶层与道德的抗争。在电影中，周良惠从市委书记遗孀沦为阶下囚，再平反成为市妇联主任；那个一直默默守护她的人，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邮递员罗立平。张洪芳抓取了火车头这个意象，“以火车头的名义，他要出现在周良惠和她儿子面前”“给她一扇酒红的窗”。借着飞奔而来的火车，世俗偏见被打破，他们重新拥抱人生。这种爱，超越阶层，藐视地位，不被流言驯服。这正是我们这个时代所缺乏的，这样有爱情才拥有人性尊严和人情味。

《甜蜜蜜》一诗中有这样一句，“一首诗和一支歌总会相逢”。电影中的爱情，也是借一首歌重逢的。“他的手指，曾在她臂弯肌肤上轻弹一曲《甜蜜蜜》”，这是初恋；后来“泪水倾盆”，黎小军和李翘的爱情跌到谷底。但是，《甜蜜蜜》这首邓丽君演唱的歌曲让他们重燃爱情之火，并最终抵达圆满。张洪芳以一句“爱，会让孤念者闪闪发光”揭示出爱情的真谛在于照亮彼此。诗中，始终保持着一种默默的等待，以及一种心照不宣的期待。

把电影变成诗歌，称得上是一种精神重溯。不论世界如何变化，一个生命总会渴望与另一个生命紧密地接触。哪怕没有长地久的永恒，只要曾经真诚地爱过，就足以铭记一生。

在这个不相信爱情的时代，张洪芳挖掘出那些经典爱情电影动人的瞬间，让人们再次相信爱情。

这不仅仅是一次致敬，更是一次精神召唤。

张洪芳在寻找那些丢失的品质，可贵的真情。

张洪芳对真挚的爱情顶礼膜拜，为那些悲欢离合落下滚烫的泪水。

生命的存在是在爱中完成的，而不是在呼吸中延续，或许这就是生命的最大意义。

责任编辑：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