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滴匯入大海的水
飛機穿透雲層時,我貼在舷窗上看江南的積雨雲正被甩成模糊的墨團。下一秒,渤海灣的藍撞進視野,那是一種沒有盡頭的、浸透陽光的藍,像把整片天空揉碎了撒進海裏。
機艙廣播響起到達大連周水子機場的提示音,我忽然想起出發前母親說的話:“去北方闖闖吧,感受大海的遼闊。”
飛機艙門開的刹那,海風裹著鹹腥氣湧進來,我下意識攥緊背包帶。不遠處,穿著中交藍工裝的同事舉著接機牌,帽檐下是曬得黝黑的笑臉。他伸手接過我手裏的大箱子,“小張是吧?我是王師傅,走,帶你認認門。”
那聲“認認門”像一條纜繩,把我心裏晃蕩的不安,穩穩系在了這片土地上。
車輛駛向大連花園口海上風電專案部的路上,平原舒展成綠色的海。玉米稈在風裏翻湧,像未寫完的詩行;遠方的海面碎銀蕩漾,漁船拖出的白浪是詩裏的逗號。王師傅哼著東北民謠,忽然說:“咱專案就在那片浪尖底下,等會兒到了駐地,你先跟付書記報到。”
次日,專案部為我們新同事舉辦一場新員工座談暨導師帶徒簽約儀式。我攥著衣角走向付書記,他是專案副書記,也是我的導師。他起身時,我注意到他工裝第二顆紐扣松了,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秋衣領口。握手時,他掌心的粗糲感像砂紙,卻帶著讓人安心的溫度:“小張,坐。海上風電專案苦,但苦能養人。”他的聲音像海邊的礁石,沉穩裏有暗湧的力量。
最初的日子,我被淹沒在文書堆裏。寫滿批註的檔、各部門交來的零散報表,像團亂麻。午休時我抱著一摞資料敲開付書記辦公室的門,他正翻著專案的進度計畫,抬頭就說:“放這兒。”
隨後,付書記摘下老花鏡,指節敲著材料:“你看,這主題黨日活動時間要和施工進度對應,黨建工作與專案生產要相融互促。”他抽了支紅筆,把活動時間調整至專案首樁施工之前。“活動就像串珍珠,每顆珠子都得在專案總體進度計畫這根繩子上。”
後來,我跟著付書記去現場。七月的海上平臺,甲板被曬得能烙餅。“小張,記著,政工幹事不是坐辦公室寫稿,得知道塔筒怎麼拼接、風機怎麼吊裝。”他掏出筆記本,扉頁寫著1998年灌河工程處,裏面夾著褪色的老照片,年輕時的他在車間做電焊。“我剛入職時,師父也是這麼教我的。”他說,海風掀起他的帽檐,露出兩鬢的白髮。
秋分那天,我第一次獨立完成專案部“增信賦能”綜述,為了拍攝稿件配圖,我蹲在船上舉著相機,浪頭顛得人站不穩,鏡頭裏的塔筒像銀色的巨柱緩緩升起。工人們系著安全繩在甲板上喊號子,汗水順著他們黝黑的後頸流進衣領。我按下快門,忽然想起付書記說的“串珍珠”,這些被記錄的瞬間,不正是專案最珍貴的珍珠嗎?
母親上次視頻時,我給她看拍的施工照片。她說:“工作經歷就是這樣一點一點豐富起來的。”我忽然懂了,所謂“匯入大海”,從來不是消失自我,而是像水滴融入浪潮,帶著自己的清澈,也帶著集體的力量,在時代的洋流裏,奔湧出更壯闊的聲響。
晚風掀起桌上的筆記本,最新一頁寫著:“今天付書記教我看施工圖,他說每根樁基的位置,都是大海給我們的考題。”
此時,窗外的夜更深了、海更藍了。只有我知道,有一滴來自江南的水,已經在這片北國海域,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通訊員:張一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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