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守已足够锋利,但胜利还很远——评符马活先生《“盲人摸象”的障眼法》

印炳国(韩国)
符马活先生近作《“盲人摸象”的障眼法》,对所谓“高雷文化”这一概念的虚构性作了层层剥离,将其倡导者的逻辑矛盾一一拆解于台面之上。尤其对“盲人摸象”这一比喻的逆向拆穿——指出对方先在墙上画了一头象,再回头指责所有人都是瞎子——堪称直取要害的一笔。作为一次防守,这篇文章近乎无可挑剔。
然而,问题也恰恰出在这里:正因为防守打得太过漂亮,反而容易让人忽略一个更根本的困局。
一、为什么总是我们在防守
符先生的文章,本质上是对“高雷文化”这个外部闯入者的强力拒绝。但冷静下来想一想:为什么这类“闯入”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发生?
答案并不复杂。对方之所以敢于一次次发起进攻,是因为这个阵营里确实存在一个可以被攻击的软肋。这个软肋,并非雷州文化自身的浅薄——恰恰相反,它过于深厚了。真正的问题是,这份深厚从未被充分转化为今天这个世界能够看懂、愿意接近的语言,也从未被凝结为一个具体可感的当代样本。
石狗再古老,雷剧再独特,如果它们的价值始终只存在于论文、报告和地方宣传语的内部循环里,那么外部的任何力量,就随时都可以举着“更大的平台”“更高的整合”这类旗帜,长驱直入。一个只能用话语为自己辩护的文化,在话语的攻击面前,永远是脆弱的。
二、“保存”已成,“保护”未始
符先生以及众多深爱这片土地的人,多年来所做的,本质上是一项“保存”的工作。记录、分类、确权、正名——这些事无比重要,也理应被尊重。没有这一步,一切都无从谈起。
但现在,真正棘手的问题已经不再是“如何保存”,而是“如何保护”。
“保存”是让事物停留在它原来的时间里。“保护”的含义则完全不同。一个三岁的孩子需要被保护,这绝不意味着把他永远留在三岁的形态里,而是让他健康地长成少年、青年,直到他拥有独立面对世界的能力。把他锁在玻璃柜里,那不叫保护,那最多叫收藏。
雷州文化眼下的处境,恰恰是“保存”已经做得很充分,而“保护”迟迟没有真正开始。我们太擅长告诉别人“这是我们珍贵的传统”,却很少去想,这个传统在今天应该长成什么样子,才能让一个外地人、一个年轻人、一个讲着完全不同语言的人,也想要靠近它、触摸它、把它的一部分带走。
三、防守赢不了战争,只赢了一局
即便符先生这篇反驳再出色,它终究只是一次成功的防守。而防守,只能挡住对方这一次的攻势,却无法阻止下一次从另一个方向、以另一种名义卷土重来。
真正的胜利,不是把“高雷文化”这个伪概念反驳一百遍,而是让这类伪概念根本找不到可以附着的缝隙。怎样做到这一点?把雷州文化从一个需要被不断辩护的抽象名词,变成一个不需要任何解释就能直接打动人的具体存在——一个可以被看见、被踏入、被体验、被传播的当代样本。
当那个样本立在那里,当外地人循着它而来,带着自己的狗走在千年的石狗之间,当他们把这份体验变成社交媒体上的故事和朋友们口耳相传的推荐——到了那一刻,“高雷文化”也好,别的什么名义也好,都将失去所有进攻的理由。因为大众已经用自己的脚和情感,投完了票。
四、结语:从“防守”转向“创造”
符先生,以及先生周围所有真诚热爱雷州文化的人,我想说的是:或许,是时候换一种打法了。
与其困在“谁该拥有这份文化”这个二十世纪的旧命题里,把全部力气都用来加高围墙、抵御外敌,不如提出一个二十一世纪的新问题:“我们应该用这份文化来做什么?”
这个问题,会把我们从无尽的防守中拉出来,推向创造。而这种创造,单靠内部人的目光是永远无法完成的。一个在本地人眼中再寻常不过的东西,必须经由外部视角的重新发现,经由当代审美与叙事能力的重新建构,才可能从“地方知识”变成“普遍语言”。如果没有足够开放的心态,没有外部专业力量的进入,这一步便无从迈出。
符先生自己在文末写道:“真正的句号,应由事实来画。”既然如此,我们该拿出来的那个事实,也许不是一篇更完美的反驳文章,而是一个立在那片土地上的、活着的样本。
一个样本,比一百篇争论,更懂得如何让喧嚣从此闭嘴。
责任编辑:南渡
2026-06-13 14:29: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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