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承「民间大使」的火炬：唐良贤口诉述民间外交家唐裕故事

      在香港这座连结中国与东南亚的枢纽城市，繁华的街角往往藏着深沉的历史底蕴。走进位于闹市却显得格外庄重的香港安溪同乡会会址，墙上挂着的合影中，不乏政商名流，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张张洋溢着乡情与使命感的画面。今天，我们有幸在这里专访唐裕先生的侄儿——唐良贤先生。作为香港安溪同乡会的重要成员，也是唐裕先生事业与精神的直接传承者与亲历者之一，唐良贤先生不仅见证了叔叔作为「民间大使」的传奇岁月，更在时代变迁中，秉持着那份搭建友谊之桥的初心，鼓励自己与后代继续前行。

      坐在会客室的茶香里，唐良贤先生神情温厚而坚定。他缓缓翻开家族的记忆册，向我们讲述了一位超越商业巨子范畴的传奇人物——唐裕，以及这份「民间外交」家风如何在岁月中延续。
从棉兰到新加坡：航运巨子的底色与本色

      「很多人称我的叔叔唐裕为『船王』、『东南亚航运巨子』，这些头衔他当之无愧。鼎盛时期拥有两百多艘船队，兴建敦那士大厦时，李光耀总理都发来贺电。但在我眼里，他首先是一个重情重义的人，一个心系家国的安溪儿郎。」唐良贤先生开篇便这样定义他的叔叔。
      他回忆道，叔叔1926年出生于印度尼西亚棉兰，少年时赴新加坡求学，后在兄长的船务公司起步。20世纪50年代转战新加坡经商，创办敦那士（私人）有限公司，自置油轮往来印度尼西亚与新加坡之间运输石油。那是一个充满机遇也充满挑战的时代，叔叔凭借诚信与胆识，一步步建立起航运版图。

      「但叔叔从不认为钱是唯一的目标。他常说，『钱是空气也是工具，没有不行，太多会爆炸』。他赚取财富，更多是为了有能力去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无论是帮助印度尼西亚独立、促进族群团结，还是后来推动国与国之间的友谊。」唐良贤先生提到，叔叔通晓多种语言，华语、英语、印度尼西亚语、闽南语、广府话皆流利，这不仅是语言天赋，更是他愿意深入不同文化、理解不同立场的体现，这也为他后来的「民间外交」打下了基础。 中新友谊的「引路人」：在未有建交时开辟航道

      谈到叔叔在中新关系中的角色，唐良贤先生的语气多了几分感慨。1970年代，叔叔已成为新加坡航运界杰出人物，任新加坡船务公会主席。但真正让他载入中新关系史册的，是那些在两国尚未建交时的「破冰」之作。
      「1983年，新加坡总检察长兼国家石油公司主席陈文德先生希望到厦门考察改革开放情况，甚至想去杏林寻根，但因两国未建交，国家层面不便安排。他找到我叔叔，叔叔二话不说，让我在香港安排行程。」唐良贤先生详细描述了那次关键的行程：1983年9月24日，叔叔夫妇陪同陈文德一行6人，从香港飞广州，再包机抵晋江机场，厦门市长邹尔均等官员到机场迎接，福建省长胡平宴请。陈文德先生在厦门找到了祖先故居，非常满意。
      「这件事后来被称为中新友谊的引路之举。叔叔从不居功，他说这只是『搭一座桥』，让想走动的人可以先走过去。」唐良贤先生说，后来叔叔联合闽商郭芳枫，邀请胡平省长率福建省经济考察团访新，并联合新加坡16所闽属会馆举行欢迎宴会。当时中新未建交，福建省能率先组团访新，背后是叔叔无数次的协调与信任搭建。
      1988年，时任厦门市副市长习近平率经济考察团访新，叔叔热情接待并深入交流。1990年中新建交，叔叔提议铸造中新友谊纪念金银币，获两国政府支持，1994年举行签约仪式。1996年，叔叔获首批厦门市荣誉市民称号。

      「叔叔常说，民间先行，官方跟进，这是区域友好的重要路径。他以身作则，也鼓励我们后辈，只要有助于彼此理解与合作，个人的力量也能汇入时代的洪流。」
中印复交的幕后协调者：万里长征只为一份信任

      如果说中新友谊是叔叔的「引路」，那么中印（尼）复交则是他「默默耕耘的万里长征」。唐良贤先生翻到相册中一张叔叔与印度尼西亚前副总统马力克、中国外交官员的合影，眼神变得深邃。

      「从1977年开始，叔叔就为两国恢复直接贸易和复交而努力。他当时是印度尼西亚工商总会名誉会员，推动会长苏坎达尼参加广州交易会，迈出第一步。1984年，他传递马力克前副总统希望访华的讯息，中国外交学会会长韩念龙发出邀请。1985年，他安排苏坎达尼与访新的中国外长吴学谦会晤，原则同意恢复直接贸易。同年6月，他同印度尼西亚工商总会秘书长哇力安飞北京，共同起草恢复直接贸易文件。」

      7月5日，中国国际贸促会长王耀庭飞新加坡，与苏坎达尼签署备忘录；7月28日，叔叔作为印度尼西亚代表团成员陪同苏坎达尼访华。8月，王耀庭率团访印度尼西亚，叔叔往印度尼西亚接待。「中印直接贸易中断18年后恢复，这背后是无数次信任的累积。」

      1989年12月，中国外交部部长助理徐敦信率团访印度尼西亚，谈判复交具体问题，回国途经新加坡，叔叔设宴祝贺。1990年7月，印度尼西亚外长阿拉塔斯访华，磋商复交协议。7月27日，叔叔写信给李鹏总理：「伟大的时刻即将到来……我身为协调恢复中印两国直接贸易关系的一员，以无比兴奋的心情迎接中国印度尼西亚的复交。」

      1990年8月8日，两国签字复交。在印度尼西亚巴利岛，李鹏总理特意会见叔叔并合影。印度尼西亚政府1998年授予叔叔国家最高荣誉「印度尼西亚共和国普拉塔玛勋章」。印度尼西亚前总统瓦希德曾赞他：「唐裕先生是我们国家幕后的英雄。」

      「叔叔从未把这些当作功绩，他说：『我们身为华裔，尽力帮助中国加强与东南亚各国的友好关系，以促进本地区和世界的安定与繁荣，乃是我们份内之事。』这句话，我一直记在心里，也用来提醒我的孩子们。」
乡情不改：龙门隧道、茶壶馆与世界安溪乡亲联谊会

      除了国际舞台的穿梭，叔叔对家乡安溪的深情，是唐良贤先生最温暖的记忆。「1993年，省道205线安溪至同安公路改道并开凿龙门隧道，这是安溪史上最大公路工程。叔叔向交通部反映，得到国家支持，并代表海内外乡亲致函李鹏总理，请他题写『龙门隧道』四个字。李鹏总理应邀题字——这不仅是一条路，更是家乡通往外界的希望。」
      叔叔还发起第一届世界安溪乡亲联谊大会（1992年），赴北京邀国家领导人题词，杨尚昆、李鹏、田纪云等分别题词。他担任新加坡安溪会馆主席十届20年，推动乡亲团结。他捐资家乡教育文化超250万元，兴办事业；更将毕生收藏的三万个茶壶无偿捐给家乡，在安溪中国茶都设立中国第一大茶壶馆。「他说，茶壶是文化的容器，也是乡情的符号，让家乡年轻人知道，无论走多远，根在这里。」

      叔叔还先后应邀出席香港、澳门回归交接仪式（1997、1999），2008年北京奥运开幕式，2015年抗日战争胜利70周年纪念大会。2009年，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授予「人民友谊贡献奖」。
传承：民间外交的火炬不会熄灭

      专访最后，我们请唐良贤先生谈谈「传承」。他沉默片刻，真挚地说：

      「叔叔2021年2月8日在雅加达逝世，享年95岁。他走了，但他留下的精神财富远大于物质。他一直秉承『民间外交』的实践，鼓励我们后人：无论身处何地，都要做沟通的桥梁，而非隔阂的墙壁。我自己在香港安溪同乡会服务，也是希望延续这份乡情与责任。我常常对我的子女、对同乡年轻人说，你不一定要做大事业，但可以做一些『有用的事』——帮一个想交流的人搭路，为一次误解做澄清，让一份善意跨过边界。这就是民间外交，这就是叔叔教给我们的『份内之事』。」
      「大湾区今天面临很多新的合作与挑战，香港作为联结内地与东南亚的节点，尤其需要这种民间的信任搭建。我们不一定每个人都能像叔叔那样在历史关键处推一把，但我们可以在日常中，让友善、理解、合作成为习惯。这就是传承，也是敬意。」
（后记）

      探访结束后。唐良贤先生陪同我们到铜锣湾一家传统的港式茶餐厅就餐，离开了安溪同乡会时，再回眸看了一眼墙上唐良贤显示与政要的合影，那一张张笑脸，彷佛在诉说：民间亦有千钧之力，传承不必轰轰烈烈，但求心灯不灭。
 
      唐裕先生被誉为「民间大使」，而唐良贤先生与无数像他一样的后人，正以自己的方式，让这份「大使」的职守，继续在时代的河流中，稳稳传递。

      （根据唐良贤先生口述及家族资料整理，照片由受访者唐良贤先生提供或取自网络。）
       东南亚商界名人唐裕，他是一位传奇式人物，致力架设友谊之桥，书写出罕见的传奇人生，被誉为“民间大使”。
 

责任编辑：廖剑秋 杨朝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