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香與商海：南通儒商甲子回望——心靈訪客對話盛東林先生

心靈訪客： 盛先生，很多人認識您，是因為您在商海中的成就；但走進您的辦公室，又會看到許多毛筆字與書畫。今天，我們想從「墨香」開始。您當初為什麼會選修古漢語？

盛東林： 古漢語，是“五四”以前歷史上漢族人民使用的語言。它包括文言文，也包括後來較接近口語的古白話。剛開始學時，我的興趣並不算很濃，但越學越覺得它深不可測。每一個漢字、每一種語法變化，都像歷史的切片，記錄著民族的記憶與思維方式。

古漢語不是單純的文字學問，它研究文字、音韻、訓詁，也研究一種文化的根。它像研究一座古老建築：每一塊磚如何承重，每一道榫卯如何相接，都不能含糊。學得越久，越能感受到它背後的秩序、智慧與精神力量。

心靈訪客： 您後來也長期寫毛筆字。書法對您來說，是藝術，還是一種修行？

盛東林： 兩者都是。毛筆字最難的地方，是「落筆即定」。墨一落在宣紙上，就沒有回頭路，不能塗改，也不能重來。這讓人學會在動筆之前先安靜下來，先看全局，先定心。

寫字時，人的呼吸、情緒、焦躁與安定，都會在筆鋒上暴露出來。所以書法對我來說，有點像動態的禪修。它訓練的不只是手，更是心。商場上做重大決策時，這種訓練給了我很大幫助：謀定後動，落筆無悔。

心靈訪客： 您從書齋走向商場，後來與日本企業合作。您覺得自己靠什麼贏得跨國合作的信任？

盛東林： 靠誠信與契約精神。跨國合作中，語言、文化、制度都可能不同，但誠信是共通的。誠信讓對方相信你願意長期合作；契約精神則把這種信任落實成清楚的規則與責任。

日本客戶對品質和流程的要求近乎苛刻。剛開始，確實是一種折磨，因為每一個細節都要反覆修改，每一道流程都要被檢查。但後來我明白，那其實是一塊磨刀石。它逼著我們離開舒適區，進入更高標準的深水區。

如果說中國古文中的「誠信」是一種做人根本，那麼日本的「職人精神」就是把這種誠信落實到每一道工序、每一個細節中。中國人講「貨真價實」，日本人講「本分精進」，本質上都是對人、對事、對承諾的敬畏。

心靈訪客： 從古老墨香的清靜，到商業戰場的喧囂，您心裡有過掙扎嗎？

盛東林： 當然有。文人的世界講清雅、節制、精神尊嚴；商場卻常常是現實、競爭、妥協與壓力。剛轉身時，我內心很掙扎，不只是身份的轉換，更是生命哲學的碰撞。

我常常問自己：我到底是在追逐財富，還是在證明文人也可以經世致用？後來我慢慢明白，商業不一定是庸俗的，關鍵看你用它做什麼。如果能把企業做好，把人安頓好，把責任承擔起來，那也是另一種修行。

心靈訪客： 您在大陸已經有成功的工廠，企業也上市了，為什麼還要去法國創立自己的服裝品牌？

盛東林： 代工做得再好，本質上仍然是在產業鏈中出賣產能和勞動力。真正的品牌，掌握的是定價權、審美權和話語權。去法國，是因為那裡是世界時尚的重要中心。我想從「製造」走向「創造」，從按圖施工走向自主表達。

這裡面也有一點文化理想。我希望用東方的審美與底氣，去和西方時尚文化對話。那是一場豪賭，也是一幅我想親手完成的作品。

心靈訪客： 但這場品牌之路，最後遭遇了挫敗。現在回頭看，您如何理解那段失敗？

盛東林： 失敗的原因很多。首先是管理邏輯的錯位。我在製造業裡形成的嚴謹、控制、效率，到了法國品牌創意環境中，未必適用。時尚品牌需要靈感、模糊性、冒險感，而不是單純的流程管理。

其次是市場環境變了。法國中端成衣市場受到很大擠壓，上面是奢侈品牌，下面是超快時尚，中間品牌很難生存。

更重要的是，我後來明白：法國品牌賣的不只是衣服，而是故事、歷史與生活方式。中國企業擅長做產品，但品牌要打動人心，必須有文化敘事。這一點，是我付出代價後才真正理解的。

心靈訪客： 那段低谷，您是怎麼走出來的？

盛東林： 還是書法幫了我。書法裡最重要的不只是筆畫，還有留白。一幅字如果寫得滿滿當當，反而沒有氣息。人生也是如此。

法國的挫敗，曾經像一處敗筆。但時間久了，我發現它其實是人生長卷中的一處留白。它讓我少了一些火氣，多了一些厚度；少了一些必須成功的執念，多了一份與遺憾相處的能力。

人生最大的圓滿，不是毫無缺憾，而是有足夠寬廣的心胸，容納所有缺憾。

心靈訪客： 您是南通人。南通這座城市，對您意味著什麼？

盛東林： 南通是一座很特別的城市。它在長江之尾、東海之頭，江海交匯，文化也交匯。南通人的性格，我覺得可以用「外圓內方」來形容。

外圓，不是圓滑，而是通達、包容、有分寸；內方，是骨子裡的堅韌、規矩與責任。張謇先生對南通影響很深。他棄官從商，實業救國，辦工廠、辦學校、辦公共事業。他留給南通的，不只是產業，而是一種「強毅力行」的精神。

這種精神對我影響很大。做企業不能只看財務報表，還要想：你的事業能不能滋養社會？你的財富最後流向哪裡？

心靈訪客： 您投資建設華僑會館，是否也和這種精神有關？

盛東林： 是的。對我來說，華僑會館不是一棟普通建築，而是一種文化紮根。

漂泊海外的人，最需要的是一個可以安放鄉愁的地方。會館是一個錨點，也是一個容器。它可以承載家鄉的茶、書畫、故事、節慶與記憶；也可以讓第二代、第三代華裔重新觸摸文化的脈搏。

這是我獻給故鄉的一封情書，也是一盞為遊子點亮的燈。

心靈訪客： 如果回望您的人生，從南通起步，到日本合作，到法國創業，再到回鄉建館，您會如何概括自己？

盛東林： 我想用三個詞：尋根、破繭、歸根。

在南通，我是尋根的學徒。那裡給了我文化底色，也教我務實與堅韌。

與日本企業合作，是修煉匠心的階段。日本客戶用近乎嚴苛的標準，磨掉了我的粗糙，也讓我真正懂得品質與契約。

去法國，是破繭。雖然失敗，但那是我最勇敢、也最痛的一次嘗試。它讓我明白文化的重量，也讓我學會接納遺憾。

如今回到南通，投資建設華僑會館，是歸根。我不再急著證明自己，只想安安靜靜做一件能滋養人心的事。

如果用一個比喻來說：南通時的我，是一塊江海裡打撈出的璞玉；與日本合作後，被規矩與品質打磨出形狀；在法國經歷烈火，雖然裂了紋，卻也透進了光；如今的我，帶著這些痕跡回到故土，不再追求完美無瑕，而是坦然接受生命留下的一切紋路。

這就是我，一個從墨香裡走來，在商海中沉浮，最後又回到原點，願意為遊子築巢的南通人。

心靈訪客： 謝謝盛先生。您的故事告訴我們，真正的成功，不只是擁有多少財富，而是在風浪之後，仍然能守住誠信、守住文化、守住一顆願意分享愛與光的心。人生有成敗，有留白，也有歸途。而那些走過的路，終將成為生命中最深的墨色。

盛東林書法墨寶

盛東林组织广大侨胞，从洛杉矶出发，到旧金山欢迎习主席访美。

（照片由盛東林先生提供）

责任编辑：南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