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七星螳螂拳第八代传人屈锦华师傅与镇武堂文化传承之路
拳出七星守古风 狮跃长洲护非遗
——专访七星螳螂拳第八代传人屈锦华师傅与镇武堂的香港文化传承路

《自贸港邮报》专访|记者 廖剑秋、杨朝律
在香港闹市深巷,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木门,蝉鸣与车流被挡在外头,迎面扑来的是老式武馆特有的檀香与汗味。墙上掛著已故先父屈镇强师傅——香港最早在政府体育委员会註册七星螳螂国术馆的创办人——与山东螳螂门歷代祖师的黑白合影,神案旁供著一对醒狮头,狮被叠得整整齐齐。这里是「七星螳螂门镇武堂龙狮国术总会」,2005年由七星螳螂拳第八代正宗传人屈锦华师傅集合同门正式立案成立,延续的不只是北螳螂拳(山东螳螂拳)七星一脉的拳脚,还有香港百年舞龙舞狮技艺,以及与长洲太平清醮割不断的非物质文化渊源。

「我不是天生想做掌门,是责任推我上来」
屈锦华师傅坐在馆內长凳上,五十六岁,骨架精干,双手茧厚,说话带点低沉笑意。「细个跟阿爸练拳,唔係諗住继承衣钵,净係知螳螂拳好打得、好睇。」他父亲屈镇强师傅早於上世纪五十年代已在香港设馆授徒,是首位將「七星螳螂国术馆」在政府正式註册的武师,一九七二年为免同门混淆、正本清源,再创「镇武堂」广收弟子,港九曾有五间分会。屈锦华少年时边读书边帮手执馆,真正决心扛旗,是见到老一辈凋零、年轻人对传统国术愈来愈陌生,「阿爸话,螳螂拳第七代传俾你,你唔接,呢套嘢可能喺你呢代断咗。」
七星螳螂拳属北派山东螳螂拳三大主流(七星、梅花、罗汉)之一,相传由清初山东即墨县武士王郎(亦有作王荣生)观螳螂捕蝉创基本手法,后经传承分化。七星之名说法不一,主流考证认为取自手法讲究「头、肩、肘、手、胯、膝、足」七星相合,发力讲究以腰为轴、短桥窄马、刁鉤採拿、闪缩吞吐,套路含窝肚拳、崩步拳、摘要系列及白猿偷桃等经典趟数,器械则有螳臂刀、螳螂鉤、双匕首及对练棍术。屈锦华强调:「七星螳螂唔係求其学几个花架子,正宗传承要过桩、过手、过口诀——手法点样刁、点样滚桥、点样埋肘护中门,呢啲係文字写唔尽嘅。」
二零零五年,有感镇武堂老字號在外被冒用、良莠不齐,屈锦华联同师兄弟正式註册成立「七星螳螂门镇武堂龙狮国术总会」,正本清源,既教七星螳螂拳各级套路与兵器对练,亦传承舞龙舞狮技艺——这后一点,直接牵出一条鲜为外人知的线:他少时受先父结拜兄弟、已故名鑑舞龙舞狮一代宗师夏国璋师傅亲自启蒙,习得扎作、採青、开光点睛与锣鼓点,「夏伯对我话,狮有灵,你点对待佢,佢就点帮你镇宅驱邪。后来夏国璋龙狮团年年应邀去长洲太平清醮飘色巡游开路,我从后生做到中年,慢慢明咗——武馆唔止教打,係帮条街、帮个墟市留住啲嘢。」

从扎马到承传——屈锦华的习武路与教拳观
屈锦华是七星螳螂拳第七代传人屈镇强师傅(师承黄汉勋宗师,人称「活罗汉」)之子,可说是闻著桩木汗味长大的。七八岁起便被父亲拎进馆內扎三星桩、练弹腿,寒暑无休。「细个唔明,净係知阿爸严——错一个手法要重打十遍,马步唔够半粒钟唔俾饮水。」他笑说。少年时除父亲亲授七星螳螂拳之崩步、摘要、白猿偷桃等核心套路外,亦受父执辈、一代龙狮宗师夏国璋师傅启蒙舞龙舞狮技法与锣鼓经,少年时期已隨父馆参与长洲太平清醮飘色巡游及狮团表演,可以话係喺北帝庙前狮鼓声中「打出嚟嘅功底」。
他坦言青年时曾因「好打得」而心高气傲,是经年累月磨拳、拆手、听劲的过程令他学会收敛。「习武最紧要係耐性——面对难学嘅招式唔好躁,先冷静睇、细心分析,先至会进步;呢个道理后来我用喺教后生仔身上。」二零零五年正式成立镇武堂总会后,他把父亲屈镇强「严守正宗、不滥改套路」的祖训定为馆规,同时形成自己三条教学原则:其一,先德行后武功——新生入馆首三月唔教套路,只练桩步、体能同收拾狮被、抹神檯,「尊师、重道、爱惜器材,呢啲係国术根」;其二,口授心法不可省——七星螳螂讲究刁、搂、缠、封、採、拿等手法配合腰马七星相合,必须「过桩、过手、过口诀」,拒绝只学花架子拍片;其三,武馆要服务社区——除教授成年弟子完整拳械体系外,主动开设青少年班、学校工作坊及非遗推广日,把螳螂拳拆成基础健身动作让普罗市民体验,「唔係个个要做第八代传人,但香港人至少要知自己有呢套拳、有呢个醮、有呢班舞狮叔父。」
他常对弟子讲:「我阿爸话,螳螂拳最犀利唔係手脚,係教你喺弱势都要諗办法——好似传承咁,大环境唔係最理想,但你要搵到方法令佢活落嚟,唔係摆入博物馆。」

长洲太平清醮:从北帝驱瘟到国家级非遗
说到长洲太平清醮,屈锦华眼神亮起来。这项源於清中晚期、相传因长洲爆发瘟疫、惠潮籍居民延请高僧设坛超度並奉玄天上帝(北帝)巡游驱瘟而起的民间信俗,至今已传承逾两百年。每年农历四月初五至初九举行,核心流程包括竖幡、走午朝、祭水幽、迎圣、正醮日(四月初八佛诞)的飘色会景巡游与晚间祭大幽、酬神,最后以抢包山作结——抢包山源於祭祀后供居民分抢包山上的「幽包」(后印「寿」字,现印「平安」字),寓意沾福辟邪。长洲太平清醮於二零一一年经国务院批准列入第三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產代表性项目名录(项目编號X-85,序號992),是香港仅有的数项入选国家级非遗的民俗活动之一。
屈锦华带镇武堂狮队参与太平清醮飘色巡游逾二十年。他解释,传统打醮期间农历四月初七要先为醒狮、麒麟「点睛开光」,初八正醮日各街坊值理会、国术总会、龙狮团组成巡游队伍,由北帝神鑾领头,飘色色柜(色芯由四至七岁孩童担任,扮粤剧或影视角色凌空而立)、潮州大锣鼓、舞麒麟、舞龙舞狮依次跟行,「我哋镇武堂狮队通常排喺值理会指定位置,跟住北帝巡晒长洲大街小巷,敲锣打鼓驱瘟迎祥——呢个係武馆对社区最实在嘅回馈。」他记得早年抢包山未恢復比赛形式前,传统是包山塌后群眾爭抢幽包,「一九七八年包山倒塌伤人后停咗,到二零零五年康文署同值理会改做钢架包山同竞技赛,我哋狮团继续每年应邀巡游开场,呢个渊源係由夏国璋师傅嗰辈开始,到我接手,再交俾后生弟子。」
根据康乐及文化事务署及长洲太平清醮值理会资料,復办后的抢包山比赛包山高约十四米,三支钢架支撑,每座掛约六千个印红「平安」字莲蓉包,限时三分钟內按分值爭夺,设「包山王」「包山后」奖项;飘色巡游则年均吸引逾六万人次登岛,疫情后逐步回復规模。屈锦华感慨:「好多后生仔以为太平清醮係旅游项目、係麦兜讲嘅抢包山,其实入面有整套道教仪轨、纸扎大士王、喃嘸科仪、斋戒三日嘅街坊规矩,呢啲先係非遗嘅灵魂。狮队参与係延续『武馆护醮』嘅旧例——以前冇政府资助,係各大国术会搭人手、搭包山、维持秩序,呢个传承我哋要记住。」

拳、狮、人——三代香港武馆的生存与坚持
谈及传承困境,屈锦华不讳言现实残酷。「以前武馆喺屋邨、喺唐楼地下,街坊细路哥放学就嚟学扎马、打三星捶,家长当你係课外活动兼德育班。而家屋苑管理严、租金贵,后生仔俾手机同补习班佔晒时间。」镇武堂目前固定於油麻地及深水埗设训练场,逢周末教青少年七星螳螂入门桩法、基本散手及醒狮基本功,寒暑假期举办非遗推广工作坊,邀街坊试穿狮头、认识长洲太平清醮仪程。「唔係个个要做到第八代传人,但最少要知香港有呢套拳、有呢个醮、有呢班舞狮叔父。」
他特別提到,七星螳螂拳讲究「以快打慢、以柔制刚、可长可短」,適合不同体格修习,不靠死力撞墙,而是练听劲、练反应、练腰马合一,「我同后生讲,螳螂拳最犀利唔係手脚,係教你喺弱势都要諗办法——好似我哋推广非遗咁,大环境唔係最理想,但你要搵到方法令佢活落嚟,唔係摆入博物馆。」
镇武堂亦积极参与康文署「非物质文化遗產资助计划」及香港艺术发展局社区文化项目,近年到中小学办「国术与非遗」讲座示范,把七星螳螂拳套路拆成广播体操式热身动作让学童体验,同场讲解长洲太平清醮飘色与包山由来。「有细路问:『师傅你哋去长洲係咪同麦兜一齐抢包?』我话係呀,但我哋负责舞狮开路、保祐大家平安抢包,抢到嘅平安包记住带返屋企畀阿嫲——呢个就係传承。」

「武馆喺度,太平清醮嘅狮就唔会失传」
受访尾声,记者问屈锦华怎看「香港文化主体性」这类大词。他想了想说:「太平清醮嗰三日,长洲街坊见到狮头出嚟、听到锣鼓声,就知道打醮开始咗——呢个係几代人建立嘅默契。我惊有日后生仔识玩电竞唔识打七星桩,狮被霉咗冇人识补,包山上面写平安字但冇人知点解要抢。所以我哋镇武堂仲喺度开馆、教拳、每年去长洲行狮,呢个就係我嘅答案。」
离开时已是傍晚,武馆灯泡映著桩影晃动,几个十来岁少年正跟屈师傅弟子学「刁手勾腕」。窗外电车驶过,馆內一声「喝!」——七星螳螂第八代的拳风穿过半世纪港式骑楼,拐个弯,吹向每年农历四月初八长洲北帝庙前那阵驱瘟迎祥的锣鼓声。那是原汁原味的香港,活著的非遗。
责任编辑:南渡
2026-05-22 10:4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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